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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子

《戒嗔的白粥館》故事 001-080


開篇:釋戒嗔的白粥館——我是住在山裡的小和尚,我給施主們講故事。
讓眼神穿過薄霧落在笑臉上,何必在意有霧障目,陽光出來後,它就不存在了。
曾經有位來過寺裡的女施主和戒嗔開玩笑,她說,戒嗔小師父為什麼總是穿著一種樣式的僧衣,有沒有想過做些新款式。
戒嗔笑而不語。
富麗堂皇的唐服,典雅莊重的宋衣,早已經成了祭奠歷史的憑證。山下一季一變的流行,昨日的華彩,今天已然壓在衣櫃的最下層了。那不起眼的僧衣,千百年間卻從未變過。
雕欄玉砌褪去了朱顏,不變卻是底座本色頑石。
紅透一時的歌曲,明年還有幾人傳唱。夕陽下,滿臉笑顏的老人口中所哼的仍然是百年前流傳下來的山歌。
甜甜的綠豆糕、清香的糯米粽、可口的月餅,永遠只能是生活的點綴。


[spoiler title=”故事 001-080″]第1個 藕與田螺
我們天明寺,位為淼鎮邊上的茅山。山下不遠處有片池塘,剛進寺的時候經常和師弟師兄一起去玩,在寺裡我和戒傲關係最好,大部分師兄都比我們大不少,這幾年又來兩個師弟戒癡和戒塵,也比我們小不少。戒傲年紀比我小,是我師弟,但是他比我進寺早,他是小時候被放在寺門口的,不知道身世,也沒有留封信什麼的。
我們有三位師父,他們是「智」字輩,而我們是「戒」字輩。
每年天氣熱的時候,池塘中盛開著很多的荷花,這裡有蟬叫有蛙鳴,因為是山區,所以即使是夏天,夜晚也是涼爽的。
池塘的水雖然也有少量的山泉彙集,不過大部分還是靠雨水,暴曬下即將乾涸的池塘水,常在一場豪雨後溢滿。池塘裡的水並不是很乾淨,水中生長著不少生物。季節到的時候,盛開的荷葉鋪滿了整個池塘,點點粉色花朵,清雅宜人,淡淡花香隨清風飄過,讓池邊人難忘,荷葉下有小魚穿梭,有蝌蚪遊蕩,風吹過時,浮萍隨之而動,也有一些蓮藕,待蓮藕成熟的時候,我和戒傲便赤足跑去池塘中,踏在柔軟滑溜的讓人很容易失足的淤泥中,撈一些蓮藕出來。
把大大小小蓮藕擺放在岸邊,攢得多了,就和戒傲一起用小筐抬去山邊的小溪邊。無論池塘的水多麼混濁,無論沾了多少淤泥,這些蓮藕只要用小溪裡的清水稍稍微沖洗下就可以食用了。用小刀去掉薄薄的一層深色外皮,裡面雪白剔透。
池塘裡不僅僅有植物,也生長著一些田螺,靜靜地潛伏在池塘的底端。田螺有一層堅硬的外殼,還有一個小小蓋子,蓋住軀殼,它顯然比蓮藕更容易抵擋混濁池塘水帶來的侵犯。不過有些施主們告訴我們,他們把田螺撈回家去,放在清水中,再在清水裡放幾滴香油,不久之後,清水也會變混濁,因為田螺把它們內心的髒東西吐了出來。
所以師父說,外界的環境對事物是有影響的,但並不是絕對的。比如脆弱的蓮藕即使在混濁的池塘水中依然可以游刃有餘,被侵蝕的只是薄薄的一層外皮,而有著堅硬外殼的田螺,內心的骯髒即使在清水中依然無法完全清洗。
蓮藕始終是蓮藕,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是一樣,不會變成田螺。

第2個 我的十一歲和十二歲
快要記不清是哪一年了,應該是戒嗔十一歲那年的事情,那時戒嗔還不是和尚,住小山村裡,在山裡的小學校上課,就在那年,學校裡用了很多年的桌椅都換成新的了,當然新只是相對以前的桌椅而言,新來的桌椅都是城裡小學淘汰給我們的。
坐在新椅子上,一刻不停地搖晃,覺得那是無比的樂趣,以前的椅子只要使一半力氣就會散架。
書桌上還留著不少使用者的痕跡,比如誰誰誰在此一遊,也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可能是考試的答案。
課堂裡的光線很好,因為屋頂至少有十處地方透光。
我們有一位女老師,是學校裡唯一的老師,所有的課程都是她一個人教。她脾氣很暴躁,時常在課堂上把我們挨個叫起來訓斥,她嗓門挺大,同學們都不願意坐在前排,耳朵很不好受。
不記得從哪一天開始,老師忽然不再罵我們了,偶爾還笑瞇瞇地表揚我們幾句,走進課堂的時候會哼著小曲。在課間的時候,她坐窗口望著外面出神,一動也不動,嘴角會有微微的笑,那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再後來,老師嫁人了,她丈夫在縣城裡上班,老師自然要跟過去。
走的那天,老師哭了,一屋子小孩子茫然地看了,以前都是她罵得我們哭。
老師說,我要走了,有個同學忽然放聲痛哭起來,慢慢地感染了其他同學。戒嗔記得自己哭得很難受,只是不知道為什麼。
老師走了以後,托人從縣城裡給我們帶了一些糖回來,每個同學都分到兩三顆。
糖後來的去向也記不清了,吃掉了?被別人吃掉了?又或者是丟掉了?
但是老師在戒嗔手上打板子的情形記得了好些年。
人是否都這樣,只記得別人的壞處,不記得別人的好處。
老師離別的傷痛持續了一整天。
第二天開始,戒嗔便和那些不用背書包的同學在山上飛奔了。
山上有棵很古老的樹,有人說有三百年,也有人說是五百年。
大家都喜歡攀在粗大的樹枝上,遠望自己的家,這裡是山的頂端,每根樹枝都讓你望得更遠。
那次手握著斷樹枝從樹上摔下來的情形一直沒有忘記過。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聽見圍觀的人在哄笑,想站起來卻沒有力氣,側頭看身邊,一片殷紅,有人驚恐地呼喊著我的名字,記憶就在這裡斷裂了。
在處處漂浮著消毒水的屋子醒來,我看見挺著大肚子的她正在和醫生交談,大夫一邊說,她一邊流淚。
沒有在醫院住很多天,縣城裡的醫院太貴,我回到家裡,依然吃著很苦的藥,想吐出來,她告訴我,很貴的藥不能吐掉,一口口嚥下去,因為很貴。
在床上睡了很多天,慢慢的又開始能行走了,又能跳動了,我聽見有嬰兒的哭泣聲。
弟弟出生了,我十二歲了。
一直以來戒嗔想問她一個問題:「為什麼當年有人願意收養弟弟,而你為什麼一定要送我上山?」
每年見到她,只有一兩次,每次見到她都想問,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理由讓戒嗔不能張口。
還記得第一次上山的那一刻,她在前面走。
我說,我以後不爬樹了。
她沒有說話,頭也沒有回,只是緊緊地抓著我的手。依稀記得自己在用力,用力地擺脫她的手,她尷尬地望著我,想牽又不敢牽。
有人擺脫你的手,是因為他想離開你;也有人擺脫你的手,是怨恨你不肯抓住他。
記得自己在向師父磕頭,不記得磕了多少個,我只知道那時的我,沒有一個是情願的。
聽見師父的歎息聲,師父默默地點頭,她笑著哭了。
站在寺門下,看著轉身而去的她,我們之間第一次背道而馳。
她沒有回頭,我回頭了,跟在那個手有殘疾的師父後面,走進曾經不屬於我的所在。
隨風而動的羽毛,微不足道,輕輕停靠在天明寺的匾額上面。
你心中可曾像我一樣不停地回頭在看?
那個問題,困惑了戒嗔很久,不敢問寺裡的師父們,因為不想從那裡得到答案。不是所有問題,都願意拿出來求解,有些問題,求解的總是自己。
曾經想換上在家人的衣服找個不認識施主問問答案,也許在家人對俗事的理解可能比出家人還要強,最後也沒有去,即便是去了,有多少人認出戒嗔是和尚呢?
出家人被塵緣困惑是不是一件挺奇怪的事情呢?其實不奇怪,如果依照經文做標準,或者是件奇怪的事情,但如果依照你做標準,或許只是一件小事了。
你我之間差別只不過一個字而已。
深夜也曾常常難眠,偷偷摸出床下出家人不應該看的書,尋找答案,一本二本,一無所獲。
以為靜心打坐可以得到答案,也未有得,戒嗔一直以為自己修行不夠。
有一天在寺裡看電視,這裡信號不好,不像鎮裡已經用了有線,只能收到幾個台,雪花點也很多,聽到電視中有人在問:「你想知道什麼答案?」
在禪房中沒有領悟的答案在這裡終於找到了,那一刻戒嗔不再困惑,在不能改變結果的事情面前,答案顯然已不重要。
沒有恨了,是否就真的空了?為何在雪地中為她奔跑?原來還有愛!
無惑了嗎?當然還有,只是戒嗔已經把它們藏於心底了。
伸手摸摸頭上那塊曾經讓戒嗔差點丟掉性命的傷疤,已經不那麼明顯了,是時間緣故吧。

第3個 塵世中的淨土
記得有一次看周星馳施主的片子《大內密探008》中間有一段品酒的部分,讓人記憶深刻,應該是這樣的情形:有位女施主拿了一杯葡萄酒讓很多人品嚐,大部分人都把酒一飲而盡,結果大家都說,這個葡萄酒又酸又澀,實在不好喝。
好像周星馳施主是這麼說的,這是一杯好酒,只是有的人品的方法不對,舌頭上品位酸澀的味蕾在舌頭兩側,而甜味的味蕾在舌尖部位,想品嚐好的葡萄酒,就要把舌頭捲起來,只有舌尖的味蕾品到甜味、避開兩側味蕾品到的酸味。
生活其實是同樣的道理,我們也要學會剝離掉酸澀的部分,去體會香甜感覺。
茅山的山路很窄小,由一些小青石板拼接而成,這些石板也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從沒有人負責修葺,有些路段石板已經變成碎石,不太好走了。
那夜一場豪雨,茅山的山路被雨水浸泡後,變得很泥濘,踩上一腳便把石頭下面的泥水帶了出來。
在上次講故事的時候,智緣師父曾經告訴大家,第二天他會在寺裡講故事,所以,即使山路很不好走,還是有不少施主趕到了寺裡。
這樣的路程每個人的鞋子上都難免會沾著不少泥土,進寺的人進門前都會在門旁的石塊上把腳踏乾淨,但這樣做依然不能徹底,只是一小會,戒嗔就發現寺前院的水泥地,已經滿是泥塊了。
戒嗔歎氣道,看來下次是不是應當放個刷子在門前,這樣可以把施主們的鞋子弄乾淨些,可以避免弄髒院子,也不會影響別的施主了。
戒嗔聽見有人笑,轉頭去看,原來是智緣師父,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戒嗔的身後。
智緣師父從旁邊走過,邁進滿是泥水的小院,他小心地走著,每一步都踏在院子中乾淨的地方。
走到佛堂前的智緣師父轉過身對我說,戒嗔你看,泥水雖多,但是這樣走就不會污染到鞋子了。
我們生活在塵世中,哪有那麼多淨土?總要學會自己找個乾淨的地方落腳。
泥土再多又怎麼樣?塵世間再多紛亂又怎麼樣?總有單純乾淨的所在。落足於泥水中還是乾淨的水泥地上,選擇權最終在你自己手中。
學會在點綴著泥土的院落中跳躍,也是相當重要的。
讓眼神穿過薄霧落在笑臉上,何必在意有霧障目,陽光出來後,它就不存在了。

第4個 商標下的疤痕
我們山下有個小鎮叫淼鎮,也有人叫這裡廟鎮。廟鎮附近的寺廟有三座,除了我們天明寺,還有一座叫寶光寺,寶光寺是近幾年才建的,建在風景區裡面,規模也比我們寺大很多,香火也旺,廟裡的法師也是佛學院畢業,他們寺的禪房比我們寺大很多也華麗很多。師父說寶光寺的師父佛法很好,不過我覺得他的佛法未必比我師父好。禪房的大小和華麗程度可能和修為是無關的,就好像個頭很大的山果未必會甜,掉在樹邊的小果子,其實已經熟透了,這和只上過三年學的戒嗔也可以寫故事以及和上過大學的施主們交流一樣,也是一個道理。
淼鎮是我們去得最多的地方,鎮上有位姓蔡的施主,他經營著鎮上最大的水果攤,把各樣式的水果擺成一排放在攤位前,我們經常去他那裡買水果。蔡施主人很好,他每次對我說:「戒嗔小師父,我給你的價格已經是最低的了。」可是有幾次師弟買的價格比我還低。
有一些施主說蔡施主喜歡扣秤,不過他從來不扣我們的秤,或者是因為我們沒有還價吧。
蔡施主的水果有兩種,一種貼著商標,另一種沒有,我們通常只會買那些沒有貼商標的水果。因為有幾次我們買了貼著商標的水果後,揭下商標,發現貼商標的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疤痕,那些漂亮商標的作用只是掩蓋疤痕而已。
有時候我們能一眼看到美麗,卻難以看到美麗背後掩藏的東西。
寺裡的人幾乎都知道這個規律,所以不買帶商標的水果成為一個慣例。有天寶光寺的一位法師來我們寺,那位法師人很隨和,還給我們帶了一些水果作為禮物。
這些水果應該全是法師在蔡施主店裡採購來的,因為我們看到了水果上那些熟悉的商標。
寶光寺的法師離開後,師兄弟們都笑話他沒經驗,這次吃虧了,然而揭下商標後,我們才發現這次水果幾乎都是完好的。
智緣師父說,慣例和例外相伴而行,然而我們真正憂傷的是,當例外來臨的時候,我們心裡依然可以見到那個商標下並不存在的疤痕。
今天買水果的時候,特意沒有挑選,也許商標下的疤痕對戒嗔來說,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吧。

第5個 奇花與仙人掌
智緣師父喜歡養花,他在佛堂前擺放了一個花架子,把自己種的花草放在上面,來來往往香客聽故事之餘,也喜歡在這裡賞花。
花草的品種很多,有普通的月季、蘭花、仙人掌,也有些奇異的花草,戒嗔連名字也叫不出來。
聽故事的香客大多知道智緣師父這個愛好,所以經常有施主上山的時候順便帶上幾盆花送給智緣師父。
喜歡養花並不代表就養得好,智緣師父種植花草的水平也只是一般,時常把些嬌貴的花草弄枯萎了。只是因為經常有人送,所以佛堂前花架子上的花也不見少,反而越來越多。
淼鎮裡有個姓岳的老施主,他是從城市退休後搬到鎮上來住的,據說以前也從事著花木有關的工作。他和智緣師父有著相同的愛好,只是他種花的水平比智緣師父要高出很多,甚至轉化成經濟效益,專門種些比較好賣的花在鎮上銷售。
有天岳老施主來寺裡聽故事,給智緣師父帶來了一件禮物,是一個小小的花盆,裡面種著一枝不起眼的小植物。
戒嗔並不認得那是什麼花,但是我看智緣師父高興的樣子,應該是盆很稀罕的花吧。
岳老施主告訴戒嗔,這種花是從遠方購買的,據說開花的時候非常艷麗,但是這種花非常難養活。他還特意拿出一本書,指著中間的幾頁告訴智緣師父,說是種植這種花的方法。
智緣師父很高興地收下了書,岳老施主走了後,智緣師父坐在小椅子上,仔細地翻看那本書,把小花放在最容易接受陽光的地方,按著書上所說的種植方法仔細的去調配泥土、養料和水。
他還在小本子上記錄了一些澆水施肥時間,讓戒嗔到時候記得提醒他。
那盆花養了一個多月,沒有等到開花就枯萎了,智緣師父有些失望,只得把花扔掉了。
有天搬動花架,忽然發現花架最低端,歪放著一盆仙人掌,那是半個月前忽然不見的花,一直以為是哪位施主喜歡帶走了,誰知道是掉在夾縫裡了。給仙人掌澆上些水,過了幾天,它又翠綠如常了。
精心培養的花兒,不過一個月就枯萎了,而放任半個多月沒有打理的仙人掌依然存活了下來。我問智緣師父,為什麼仙人掌沒有枯萎。智緣師父回答我說,因為仙人掌生長在沙漠裡,已經習慣了沒有水的日子。
原來困境並不一定完全是壞處,就像生長在沙漠裡的仙人掌,反而因此有了更頑強的生命力。
生活在困境中的我們也許應該時刻告訴自己,我會因為你而變得更強大。

第6個 屋外的戒嗔
天明寺的後院有間雜物間,雜物間沒有鎖,平時用插銷插住房門,房間裡面沒有貴重物品,只是放置著一些平日很少用到的物品,很少有人進去,所以雜物房的房門一般是關著的。
戒嗔住的地方也在後院,每天從住處去佛堂的時候,都會經過這個雜物間。有天早晨路過的時候,發現雜物間的門被人打開了,望望屋內,沒有異樣,只是房屋中間彷彿多了一張桌子,戒嗔順手把房門關上。
第二天一早,戒嗔去佛堂的路上,發現雜物間的門又被人打開了,順手關上,可是一連幾天,被戒嗔關上的房門總會被人打開。
戒嗔有些懷疑是不是調皮的小師弟在和戒嗔開玩笑,但是仔細想想卻也不可能,因為兩個小師弟起床時間都比戒嗔晚,戒嗔起床以後,都要叫上很久,他們也不肯起床,兩人總在早課開始的最後一刻才會跑進佛堂。
戒嗔那天早晨特意起得很早,等在走道邊,想看個究竟,到底是誰在搗亂,反反覆覆地把雜物間的門打開。
我看見智惠師父從住處走來,向戒嗔笑笑,智惠師父問戒嗔,今天早晨怎麼起得那麼早?
戒嗔還沒有想好應該如何回答智惠師父,只是傻笑,智惠師父已自顧自地往前走了。
有些問題,問的人並非想要一個答案,只是聽的人在意如何回答而已。
我看見智惠師父經過雜物間,隨手把插銷拔出,把門推開,他沒有進雜物間,逕自往佛堂的方向去了。
原來這些天打開雜物間的人是智惠師父。
戒嗔走進雜物間,有股怪怪的味道傳到鼻子裡,判斷怪味的來源,原來是從雜物間中間放置的桌子上的新漆中傳出來的,智惠師父這幾天打開房門是為了散除這股怪味。
我們有多少次站在屋外判斷是非的經歷?我們曾把多少個猜疑和不解放在別人身上找原因?
戒嗔每天關上房門的時候,一直以為自己是對的,卻從沒有想過執迷不悟的人可能是自己。

第7個 彩色玻璃
茅山下開了一家小型玻璃加工廠,是附近少有的工業。小工廠並不是大型的生產玻璃企業,只是負責加工一些玻璃的工藝品,常常看到整箱整箱精美的玻璃工藝品從工廠運送出去。
有了工廠,自然就有廢棄物,每天從工廠裡都會運出不少碎玻璃。那些玻璃並不是拿出去扔掉,他們還需要把碎玻璃回收了再加工,暫時不用的碎玻璃堆放在離工廠不遠的一個露天廣場上,等待玻璃積累得多了,便再次運回工廠裡再加工,工廠的工作人員也怕有人進來中間,被玻璃誤傷,特意用高高的鐵絲網把露天廣場攔著。
運玻璃的車一堆堆地把玻璃運出來,傾倒在廣場中,總有一些玻璃透過鐵絲網滾到了外面。
有次我和智緣師父從堆放玻璃的露天廣場附近路過,陽光照耀在凌亂的玻璃上,流光四溢,忍不住多停了一會,站在鐵絲網外怔怔地欣賞著那堆廢棄的物品,有種說不出的美麗。
並不是花了大價錢購買來的東西才是美麗的,有些簡單凌亂的事物一樣可以把美麗體現在不經意小處。
智緣師父蹲下身子,伸手從流落在鐵絲網外的玻璃裡揀出幾塊,他把那幾塊彩色玻璃放在我的手中,戒嗔輕輕地捏著各種碎玻璃,抬起頭看著天空,刺眼的陽光讓人睜不開眼睛,閉上一隻眼睛,舉起手,把彩色的玻璃遮在另一隻眼睛上。
淡藍色的天空,如果遮著紅玻璃看過去,就是瑰麗的;如果遮著藍玻璃看過去,天就是舒暢的;如果遮著黑玻璃看過去,天就是陰鬱的。
天空的顏色其實一直都沒有改變過,變化的只是你手持玻璃的顏色,你想看什麼樣的天空,就需要隔著什麼顏色的玻璃看過去。
很多事情也一樣,你所做出事情的結論常常在於你所採取的態度,你想從哪裡看,你想怎麼看,你想透過什麼顏色的玻璃看,就可以看到什麼樣的結果。
智緣師父左手有點殘疾,如果你從左邊看他,他就是殘疾的;如果從右邊看他,他就是健康的。
不同角度看人也可以得出不同結論,即使你堅持的認為自己沒有偏見沒有刻意,但是事實證明你仍然可能看到一個錯誤的結論。

第8個 茅山和尚
天明寺坐落的山叫茅山,很多香客以為這裡一定有道士,其實叫茅山的地方未必有道士,這裡只有和尚。
有山的地方就會有水,天明寺在山南的半山腰,轉到山北面,有一個三重瀑布。
所謂三重瀑布其實是一個瀑布,從山頂上流到山腳的時候,被分成了三個。
有人說,山下的淼鎮的「淼」字就是源自這個三重瀑布。是否真有其事,無人考證,但我們稱這個三重瀑布為淼瀑茅山不高,也不陡峭,淼瀑的水流也不急,哪怕在山腳下的水花也只是在腳底附近形成細細密密的一層薄霧而已。
壯觀是一種美,涓涓細流是另一種美。淼瀑的水源是山水彙集而成,即使雨水少的時節也不會乾涸。
有些香客喜歡我們這裡山泉水泡的茶,師父有時候會吩咐我們上山頂取水。寺裡其實是有自來水的,不過我們的自來水和淼鎮居民家用的自來水並不一樣,是用水泵從井水中泵上來的。
用井水或用山泉水給香客們泡茶本質上並沒有太大差別,不過香客們如果有特別要求,戒嗔還是會拉上小師弟戒癡、戒塵一起上山頂去取水,從山邊小路轉到山的背面正好是第二重瀑布的底端。
我們徑直上山取水,上去是三個人,下來的通常只有戒嗔一個人,戒癡、戒塵這兩個小和尚只是假借取水的名義出來玩而已。
現在的季節正是山花爛漫之時,山間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很多,也有蝴蝶飛舞,但也不是什麼奇異品種,只是普通的白粉蝶。
無名的山,無名的寺,無名的水,野花,野草,白粉碟,便是小和尚戒嗔的生活之處。
山頂上的風一般要比山腰大許多,有時候一陣疾風吹過的時候,把很多花瓣吹起。山風不知從何處而來,也不知道要吹向何處,甚至感覺不到吹來的方向,只是覺得風在身畔盤旋,帶著花瓣飛舞,花瓣久久不肯下落,良久才落於水流之中,順流而下。
昨天取水下山時,看見幾名旅客在二重瀑布的底端水潭中嬉鬧,有位年青的男施主還把頭埋於水中,暴飲甘甜的山泉水。
戒嗔也不便對他說,剛才戒癡還在瀑布上層小便過,既然是無關之人,何苦擾了他人雅興,再說童子尿也有一定的藥用價值。
轉到山路中段,看見一老者坐於路邊山石之上,臉上微有愁容,戒嗔上前詢問。
老人家告訴我,聽說淼山有一種奇艷的草,特來尋覓,可是尋遍了整個山都不見蹤影,所以心情鬱悶。
我們是否專心尋找快樂而錯過快樂,當我們把尋找快樂變成了一種負擔,就像老施主專注尋求奇草,而忽略了山邊美景一樣,得不償失了。

第9個 長處與短處
戒嗔有兩個年紀比較小的師弟,一個是戒塵,一個是戒癡,今年都只有十一、二歲。
小師弟戒塵,他喜歡在地上亂畫,最近又和智惠師父學了些字,就更喜歡在地上亂寫了。有次戒嗔在院子裡行走,發現一條長長的粉筆線,可能是戒塵劃的,線的兩旁還寫著不少字,左邊寫著很多「執著」,右邊寫著很多「偏激」。戒嗔順著這條線慢慢走,有時候傾一下,腳步就落在左邊,再傾一下,腳步又落在右邊。
原來左右之間,僅有一線相隔,是左是右只在我們小小傾斜之際。
另一個小師弟戒癡,與戒塵年紀相仿,小孩子的天性愛玩,以前戒癡喜歡偷跑到山下和鎮裡的孩子玩,現在有了電腦,他又喜歡上了在網上打遊戲,他特別喜歡玩一種叫對對碰遊戲,雖然是出家人,但是戒癡爭勝之心卻很強。或許是天生,也或許是玩得多,戒癡玩對對碰的水平很高,幾乎從來沒有遇到過對手,每次勝了對手,便在電腦前咯咯大笑,有的網友無論怎麼弄,也勝不了戒癡,便發消息說戒癡是在作弊,惹得戒癡多次犯了嗔戒。
雖然對對碰玩得好,但是戒癡其他遊戲玩得卻很差,無論是紙牌還是碰球,幾乎是每戰必敗。
師父其實並不喜歡戒癡在網上與人爭勝,講了他幾次,戒癡也稍微收斂了一些,師父也就沒有再多苛責了。
山上的香客總有幾位是常來的,有位女施主,戒嗔有些記不清她的姓了,不過樣貌還是熟悉的。女施主和寺裡的人都比較熟悉,她常說,看到戒嗔便想起了自己兒子,因為年紀差不多大。
有次女施主怪怪地看著戒嗔,忽然問,小師父,你的年紀和我兒子差不多大,為什麼你的眼神看起來比他要清澈很多?
戒嗔笑答她,可能是因為戒嗔在蔡施主家裡買水果的時候,經常算錯賬的原因吧。
女施主不解,略思,少傾,頓悟。
師父說,專注做一件事情就可能會有超越年齡的成熟,也可能使其他方面有缺失,每個人的能力都不一定均衡,這也可能是戒癡其他遊戲都很差,只有對對碰一項玩得特別好,而有一雙清澈眼神的戒嗔會經常算錯賬的原因吧。

第10個 戒嗔的頭髮
好多施主問戒嗔頭髮的事情,是不是有什麼措施可以不長頭髮,其實出家人也不是不長頭髮的,雖然經常剃,依然常常留下短短的一節,每逢有重要活動要出去,或許做個法事什麼的,大家就主動把頭髮剃光,因為施主們都覺得光頭了就叫和尚,至於心中是什麼樣的,反而沒有人過問。
戒嗔對頭髮的事情還是相當在意的。有時候人很奇怪,越是得不到的,留不住的,反而越發在意,而一些早已擁有的卻隨手放在一邊,等到失去了才發現原來自己是在意的。
戒嗔十二歲就出了家,所以自十二歲以後的十年時間,頭髮都沒有超過半寸的時候。
寺裡負責剃髮的是智恆師父。在家人常說,做哪行恨哪行,其實也有例外的,比如智恆師父,在寺裡給人剃髮了二十多年,不但沒有厭倦,反而形成了嗜好,見到低輩分的小和尚們頭髮稍微長點了就看不下去,一定要給他剃了。
技術這種事情,當然是越練越熟悉,不過還是有例外的,依然是智恆師父,二十多年理發經驗,還是常常把我們的頭皮弄破,主要是我們確實不太配合,在他手下動來動去的,同時給我們剃髮只要求剃光了,也沒有造型設計的要求,所以沒法提升技術等級。
在小輩僧人眼裡,沒人比智恆師父更可怕,因為他眼睛總會盯著你的頭上看。本身我們頭髮也不多,還總讓人惦記著。
有時候在院子裡和師兄弟們閒聊,智恆師父從裡面走來,如果手中拿著剃刀,我們就會作鳥獸散,戒塵、戒癡這兩個小和尚跑得最快,戒傲平時喜歡和幾位師兄一起打籃球,所以身手一樣敏捷,逃跑的速度也比戒嗔要快,「嗖」的一下,就不見了蹤影,最後坐在剃刀下的苦著臉的人通常是戒嗔。
施主們如果有機緣來我們天明寺,看到寺裡頭發最短的和尚很可能就是戒嗔。
沒有頭髮不代表就不用洗頭了,每天晚上戒嗔都會洗頭,不過還用不上洗髮液,香皂就可以了,戒嗔頭髮最短,自然也是幹得最快的,院子裡逛上一圈,回來已經干了,頭髮剛剃的時候,就更簡單了,用毛巾一擦就干了。
師父說,細細思考自己的短處,也許會發現它並不是一無是處。

第11個 空中懸繩
有位姓杜的施主開了一個雜耍班,常年在附近幾個鄉鎮之間走動巡演,如果不下雨,雜耍戲每隔十天就要來淼鎮一次。
淼鎮是個小地方,娛樂活動也不多,每次演出團經過淼鎮的時候,就是鎮上最熱鬧的時候。他們開演的時候會鳴鑼,「噹噹噹」一陣響聲後,把觀眾們都吸引過來。
雜耍戲班表演是在鎮東邊的空地上,沒有帷幕隔著,觀眾來來往往看或者不看都是自願的,即便是給錢不給錢也沒有強求。
戒嗔和師弟們去鎮上買東西,也不自覺地選了雜耍班來鎮上的日子,有時候我們站在人群的後面,遠遠地看節目。
小鎮裡的雜耍班節目還算挺多的,但是並沒有什麼過人的技巧,無非是頂幾次碗碟,拋一些水果,又或者舞舞獅子,每表演幾個節目,還有個孩子拿著小碗挨個來向觀眾要錢,有零錢的觀眾多少都會給些。
可能是好奇,又可能是相當隨意自由的制度,所以即使節目並不太精彩,每當節目結束的時候,圍觀的鎮民也報以熱烈的掌聲。
當然雜耍班也有拿手節目,也就是在節目的最後,表演空中懸繩過人的節目,就是大家所說的「走鋼絲」。
走鋼絲的那個姑娘,年紀不大,總是穿一件很醒目顏色的衣服,手中拿著長長的竹竿,在鎮民不絕的掌聲中慢慢前行,中途還故意搖搖晃晃得很厲害,把看客們看得心驚。
就在這個節目中,很多勞累了一天、忙碌了一天、爭議了一天的鎮民得到了些許快樂。
戒嗔每次看節目的時候,都可以看到另外一位姓李的施主,李施主在鎮上開一家小店,家境殷實,在鎮裡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富戶了。
圍觀的鎮民中就只有這位李施主不快樂,每當姑娘從繩索上跳下來向大家敬禮的時候,鎮民便掌聲雷動,只有李施主一個人愁眉不展。
終於有一天,戒嗔忍不住問了李施主,為何獨自不樂?
李施主說,我在想,她為什麼從來不掉下來?
戒嗔回答他,施主,你又何苦為難自己呢?
同樣的節目,有人可以從別人精彩的表演中得到樂趣,但也有人等待著其他的結果。
一個人心情好壞,很大程度和心態有關,寄望別人從空中落下得到快樂的人,又怎麼可能得到真正的快樂呢?

第12個 眼中的尊貴
每個人都有犯戒的時候,出家人有時候犯戒的次數比在家人還多,並不是出家人做錯的事情多,而是因為在家人沒有什麼需要遵守的戒律。
用不同標準去衡量同一件事情,產生的結論往往似是而非。
一個人名字其實和行為是無關的,叫戒嗔的有時候會犯嗔戒,叫戒傲的也有驕傲的時候,叫戒癡則常常癡迷,就是師父那位叫戒煙的俗家弟子也沒有把煙戒掉。
天明寺唯一不會犯戒的就只有戒言,戒言並不是啞巴,它是智恆師父養的一條土狗,它不會說話只會叫,有時候狗能做到的事情,人卻難做到。
戒言很胖,有香客根據戒言的體型質疑我們寺裡人一定偷偷地吃葷,否則狗怎麼可能那麼胖。其實戒言確確實實是和我們一起吃素長大的,而且偏愛吃胡蘿蔔。
每個人所不知道的事情很多,用一知半解的思想得出的結論,也未必是正確的我們也沒有去向香客解釋戒言很胖和吃葷並沒有必然的聯繫,因為你去向他解釋的時候,他反而又可能去想,你可能是心虛,要不為什麼特意來解釋呢?
戒嗔其實還有一個丟東西的毛病,還好寺裡地方並不大,翻來翻去總能找到,如果實在找不到就只能請戒言幫忙了。
戒言雖然也能找到東西,不過行動也不神速,可能吃素長胖的狗多多少少還是有一些虛胖的。
閒來無事的時候,戒言和戒嗔會坐在寺門邊上的山石上,遠望山下景色。戒嗔時不時地把手搭在戒言毛茸茸的頭上,輕輕地撫摩。
香客臨門之時,常常會拉著寺門邊的戒嗔問事,戒言則在腳下轉悠。
有時候師父們在側,香客便會撇下戒言和戒嗔直接向師父問事,戒言和戒嗔依然似無人之時一樣,坐於石上遠望。
有次有位香客問師父,我如何提高自己的修為?
師父說,你看到我們幾個人的時候,若心中並不在意向我們哪位問路,修為便提高了。
那位香客不解。
師父說,世人眼中總會不由自主地看到身份地位最高的人,而忽略其他人的存在,如果施主眼中並不只有那位看起來身份最尊的人,而是把兩人一狗都看在眼裡,修為自然提升了。

第13個 每個人的緣法
茅山最有名的景點就是三重瀑。清澈的山泉水緩緩灑落,流水中隨波而動的花瓣,舉目仰望天空,這裡自有一份獨特的通透。
有位老施主說,在古樹下,找塊山石席地而坐,閉目養神,耳畔只有潺潺流水之聲,聽聞飛蟲空中振翅之聲,或是採蜜歸宅的蜂兒。眼未睜,但依然可以看到柔若無骨的花瓣從與瀑布相連的小潭中居住的魚兒頭頂掠過的景色。
老施主說,心中美景常止於此,如果再追逐花瓣最後飄到了何處,是否化成花泥去護花了?反而不美了。
三重瀑雖美,卻不是戒嗔最喜愛的地方。
因為眼中所能見到美景,永遠抵不上心的恬靜。
戒嗔喜歡帶著本書,去寺右側的一塊很大的山石旁。這裡藏於幾棵大樹之後,平日很少有人來此,這裡連條小路也沒有,穿過彷彿已經無路的樹叢,別有洞天。
這裡依然有樹,只有一棵,特別高大,比周圍的樹高出了一大截,只是樹葉卻並不茂盛,陽光可以輕鬆透過樹枝照耀在山石上,光線居然也不錯。
尋塊山石,撣去灰塵,靠在樹旁翻經閱卷,偶有落葉被山風吹落,落於經文之上,信手取來,夾於書中作為書籤。
這裡無水無花,只是有種獨特的幽寂,讓人靜心,也許這就是戒嗔愛此處的原因。
戒傲性格於戒嗔大大不同,不似佛門中人,喜歡多動,戒嗔時常想拉著戒傲一起來此處讀經書。戒嗔感覺,如此美景說不定也可以也讓戒傲心靜下來好好地修行,只是戒傲從來不肯來。
有次戒言銜了戒傲的布襪,從寺裡跑來找戒嗔,戒傲一路追到此處。
戒嗔正在樹下看書,正好藉機把手中的經書交給戒傲,戒傲笑著接過,也學著戒嗔一樣在樹下讀書,不過只堅持了一小會兒,就再也忍受不住去打球了。
戒嗔不解地向師父請教,為什麼如此清淨的場所卻無法平復戒傲躁動的心?
師父說,個人有個人的緣法,人和人的差別絕不僅僅在表面。你心中美景,別人未必能夠體會得到,別用自己的標準看待別人,也別想著要去改變別人。幽寂的山石旁並不是戒傲心中的歸宿,我們何必期望每個人都變得和你相同。

第14個 一克重的砝碼
那還是好幾年前,淼鎮新開了一家玩具店,主要經營一些玩具和裝飾品,以前鎮上也有賣玩具的,不過大部分在百貨店裡放一個專櫃。
有天和智緣師父以及戒塵一起去山下辦事,路過了這家店,戒塵被櫥窗擺放的各式各樣的玩具吸引,邁步艱難。
玩具店的老闆林施主以前也做過不少生意,其中有段時間在販賣傢俱,恰好寺裡更換傢俱,所以他和智緣師父打過交道。
見我們路過,林施主便招呼我們進來坐,智緣師父看著戒塵留戀的樣子,笑著歎氣,帶著戒嗔一起進了店裡。
林施主請我們在茶几上坐,他從身後的櫃子拿出個小茶葉罐子,泡茶給我們,戒塵已經跑到櫃檯裡面去擺弄玩具了。
茶葉淡淡的清香,看得出是林施主珍藏的好茶。智緣師父一邊和林施主聊天,一邊盯著玩得起勁的戒塵,時不時地叮囑他不要把林施主的商品弄壞了。林施主只是笑著說,只管玩,我的玩具質量好,沒有問題的。
又坐了一會,戒塵搬了一個天平跑到我們坐的茶几旁邊,問林施主,這個也是玩具嗎?
林施主說,這個是替鎮上學校採購的實驗用品。
天平附帶著一個小盒子,裡面有各種重量的砝碼,重的幾百克,輕的只有一克重。
戒塵把砝碼倒在桌子上,大大小小挨個往天平上放,林施主笑著看他。
天平在砝碼的改變下升升降降,戒塵拿起一個最小的的砝碼,那個砝碼只有一克重,戒塵說,這個砝碼太小了,沒有什麼用途。
智緣師父說,那可不一定。他拿過那個一克重的砝碼,然後把天平兩端托盤上的砝碼全部拿掉,在兩邊各放一個一百克的砝碼,天平在搖晃中,慢慢平衡下來。
智緣師父把那個一克重的小砝碼放在天平中的一個托盤上,那個托盤立即沉了下去。
戒塵看著下沉托盤笑著說,原來這個小砝碼的作用居然如此之大。
智緣師父又說,那也不一定。他伸手把和小砝碼放在一起的一百克砝碼取了下來,托盤「咚」的一聲再次升了起來。
生活中的我們大多只是平凡的小人物,就像那個最輕的小砝碼,千萬別以為自己是沒有什麼用的,因為在最關鍵的時刻也許左右全局的人就是你。
但是即便左右了全局,也別以為你真的就那麼重要,必不可少了,要時刻記得自己只是一顆微不足道的小砝碼。
浮浮沉沉都不是我們應有的生活態度。

第15個 用心製作的佛像
淼鎮上有不少手工藝人,比如鎮子東邊住著的一位姓孫的老施主,他是一名木雕工匠,手藝還算不錯。淼鎮上有種風俗,就是如果搬了新居的時候,就要在家裡擺放一些木頭雕刻的裝飾品,這些年,越來越多的工廠加工出的木雕飾品銷售到鎮裡,可是鎮上的老人還是喜歡孫老施主做的木雕。時代在變,風土人情也會受影響,可是永遠不會消失。
孫老施主和我們寺裡熟悉,是因為他幫我們做佛像。在天明寺香客之中,有很多人希望可以從寺裡請佛像回去供奉,每隔一段時間師父就請孫老施主為寺廟製作一些佛像。
前段時間,師父孫老施主幫寺裡做了九十九尊佛像,過了幾個月,孫老施主把他製作完的佛像送來寺裡,戒嗔把這些佛像擺放在佛堂中,左看右看,卻總覺得有一尊佛像好像與眾不同,顯得格外的精緻。
戒嗔忍不住問戒傲和戒塵,結果他們也有同樣感覺,戒嗔想,會不會是戒嗔向他倆詢問之時,誤導了他們呢?
正好智恆師父路過,戒嗔便讓智恆師父看看佛像,結果智恆師父也一眼認出了那個與眾不同的佛像。
戒嗔心中有了疑惑,同一個工匠手下的作品,差別為什麼會如此之大,會不會是鎮上有其他的高超木雕藝人製作了這個佛像混雜在其中給我們呢?
戒嗔把這尊佛像留了下來。第二天,孫老施主來寺裡的時候,戒嗔便拿出佛像向孫老施主詢問這件事情。
孫老施主看了佛像後,忽然笑了。
他說,這尊佛像確實是他做的,在為我們寺裡製作佛像期間,有位姓丁的女施主向孫老施主訂購了這尊佛像,說是想送給她城裡的女兒,為女兒祈福。
孫老施主也有一個女兒,所以非常體諒丁女施主的心思,所以在製作這尊佛像的時候,特別地用心。丁女施主因為其他的緣故,提早去了城裡,佛像也一直未取,在我們向他訂購佛像後,孫老施主就把這尊佛像隨同其他佛像一起送到了寺裡。
戒嗔把這尊佛像重新放回佛堂,在這佛堂之上,在九十八尊為生計而做的佛像之中,確實應該有一份用心完成的作品。
戒嗔想,孫老施主閉目養神之時,心中一定會浮現那尊佛像的影像,那已是孫老施主的驕傲了。
施主們是否也準備好為自己做一件可以成為記憶中亮點的事情呢?

第16個 老鼠家園
智惠師父未出家的時候曾經是一名教語文的老師,他出家的時候帶來了很多書,大部分都不是什麼佛經,可能是那時候塵緣未了,還想著以後翻閱,這些雜書都堆到了戒嗔的床下。智惠師父進寺後就很少去碰這些書了,久而久之我們也慢慢忘記它們的存在。
這些書也不是無人光顧,有些有好學之心的老鼠在裡面做窩,時常翻閱。
早晨起床時候,襪子上又多了一個洞,可能是被未讀過禮儀篇的老鼠咬的吧。
有天,戒嗔問了智惠師父一個問題。智惠師父想了很久,也記不清答案了,忽然想起來,在床下的一本書中有答案。
掀開床單,把頭探到床下,伸手摸索床下的書,那些塵封已久的書籍上積滿的灰塵飛揚起來,把我們圍在旁邊的人,嗆得直打噴嚏。
耳邊聽見「吱吱」叫聲,兩隻瘦小的老鼠,一前一後從書堆裡躥出來,逃出房門,跑到院子中了。
戒傲被它們嚇了一跳,隨即又忍不住笑,他說,這兩隻老鼠要是在寶光寺,估計養得比現在胖不少。
把書一堆堆從床底搬出來,堆在院子裡,一本本平鋪在院落中間,讓陽光曬在霉味很重的書頁上。
在院子裡大樹下捏著鼻子拍打著灰塵,幾位師兄弟趴在地上,一本本找尋智惠師父所說的那本書,終於找到了,卻發現只剩了半本,另半本已經成碎紙,不用問一定是剛才那兩隻老鼠干的。
把半本書交在智惠師父手中,翻翻書頁,已經找不到想要的內容了。戒塵憤憤不平地說,這兩隻老鼠真愛搗亂,他忽然又天真地說,要是智惠師父能給這兩隻老鼠講講經,讓它們從此改過自新就好了。
智惠師父笑著說,教化老鼠那是佛祖才有的法力,師父怎麼會有那等功力。再說,這兩隻老鼠也沒有什麼需要教化的地方。
戒塵不解,藏在床下,啃壞了書的老鼠為什麼不需要教化?
智惠師父回答戒塵,因為床上雖然是你家的,但是床下本就是老鼠的家呀。
人總是以自我為中心判斷是非,甚至天經地義地以為這些那些事物都是屬於自己的東西,卻從來沒有想過,萬物本是公有,你的想法,其實都是沒有道理的。

第17個 故事中的假貨
天明寺山下的淼鎮有位姓陳的老施主,他兒子在城裡工作,很孝順,會經常給他寄錢回來,陳老施主退休後也有一份工資,他的日子挺清閒的,每天喝喝茶、逛逛街。很多鎮上的居民都羨慕他。
可能是悠閒的日子過不慣,也可能是休閒後的寂寞,陳老施主經常會拉著人聊天,他喜歡給我們說故事,因為他拉著其他人,通常都會在他剛開始說故事的時候,大家就紛紛找機會溜走,但是他知道我們不會。
陳老施主常常說一些說過很多遍的故事,有些時候故事也不是特別好笑,他卻自己笑了起來,我們都會靜靜地聽,也陪他一起笑。他講故事其實有很多錯誤的地方,或者是我們以為錯誤實際正確的地方,不過對戒嗔來說,對或錯並不是那麼重要,搬著板凳靜靜地聽故事,時而彎彎嘴角,並不僅僅是一種尊重,也是一種娛人娛己的行為。只要是好的,我們為什麼不去做呢?
陳老施主有一個故事說得還是挺好笑的,說的是另一個鎮上的李施主的事情,李施主在鎮上擺了一個小攤點,販賣各種鞋子,生意一直以來只是一般。
李施主為了多賺點錢,便從外地進一些仿冒的名牌鞋子,專門賣給那些不明真相又貪便宜的群眾,雖然他賣的是仿冒的名牌鞋子,可是如果他看到別人攤位也在賣這個品牌的鞋子的時候,無論鞋子是真是假,他都會衝上去揭發,說對方是在賣仿冒鞋子。陳老施主一直很奇怪李施主為什麼要這麼做,有次閒暇之時,便特意跑去問李施主。
李施主回答他,我覺得如果我去揭發了他,別人就不認為我賣的是假貨了。
賣假貨的人打假,聽起來可笑的事情,其實最能反映一種人的心態,人最在意、最緊張的地方,往往就是最令他自卑的地方。
李施主不遺餘力打假的原因,實際上就是因為他心裡潛藏的在意。
有次我問戒癡,你知道李施主嗎?戒癡回答我,你是說那個在市集上賣假貨的李施主嗎?
自以為是地掩蓋自己缺點,其中方法並不得當,有些看起來很明顯的事情,再怎樣百般掩飾,事實上連小孩子也瞞不住呀。

第18個 戒言和老虎
茅山上可不似山下小鎮那樣,夜晚還有燈火,山上總是黑漆漆的,這裡人煙一直不旺,所以山間小路也是又窄又陡。每逢晚間的時候,我們便很少出門。
天明寺有時候也會留宿一些香客,有位姓陳的施主不知道從哪裡聽說,如果用晚間盛取的山泉水泡茶,其味更清香。師父雖然從未聽說過這種說法,但為了滿足陳施主的心願,還是吩咐戒嗔這晚去山上替他取水。
戒塵小師弟也和戒癡一樣愛動,這晚也要求師父允許他和戒嗔一起出門。戒嗔手中拿著一盞香客佈施給寺裡的小燈,小燈的造型和寺裡很久以前用過的煤油燈一樣,不過現在已經是用電的了。
外在的東西一直沒有變,不過裡面的確實變了很多。
愛動的還有戒言,我們出門了一會才發現,他原來也跟在了身後。我們三個在夜色籠罩的山路上行走,鼻際有淡淡的花香,這種香味其實在白天也一直存在,只是在光亮中被忽略了,到了夜晚反而在不經意間體會了出來。
有逐光的飛蛾也在湊趣,繞燈而舞,草叢中點點光亮,是夜行的螢火蟲為小燈添彩。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怪異的叫聲,戒塵在身後忽然問:「師兄,這是什麼聲音。」
戒嗔也無從回答,平日這個時分戒嗔正在寺裡,很少留意外面的響動。
戒塵又問:「會不會是老虎?」
茅山上從來沒有過老虎出沒的傳聞,戒嗔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戒塵。
戒塵彷彿有些害怕,從後面抓著戒嗔的手,戒嗔發現他的手心已經全是汗珠了。
戒塵問:「如果老虎來了,我們怎麼辦?」
戒嗔只得安慰他:「如果老虎來了,有戒言保護我們。」
戒塵仍然不放心,在我們取水的路上不斷和戒嗔討論,戒言是否能對付得了老虎這個問題。
戒嗔想了很久,也不能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向戒塵解釋,戒言是不是可以對付老虎。
那天回到寺裡,戒塵忍不住去問智緣師父同樣的問題,想知道師父會怎麼回答。
結果師父卻說,在無所事事的山路上,我們討論一個想像出來的威猛生物和一個吃素長大的土狗之間誰更強大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確實可以打發時光,但若回到寺裡依然糾纏在這種問題中,就真的沒有必要了。

第19個 藍天下行走
我的師父收過幾個俗家弟子,其中一位叫釋戒煙,這個名字是他自己要求起的,聽起來有點怪,很多人都說不像佛家弟子的名字。智緣師父說過,聽不起不像的東西未必不是真實的,而那些很像很像的,更有可能是刻意而為。
姓名永遠只是一個代號,相同的名字未必是一個人,不同的名字未必不是一個人。
叫戒煙的人依然可以戒貪、戒癡、戒嗔。
戒煙師兄在上海生活,他每年都會來寺裡幾次,戒煙師兄在做房地產方面的工作,這幾年他每次來都是笑瞇瞇的。
智緣師父告訴我們說這就是修行的結果,潛心修行後的領悟,當佛法滲入心靈的時候,可以讓人心情舒暢。
不過鎮裡的孫老施主說戒煙師兄開心的原因是因為房價漲得很高。
寺裡兩位小師弟都很喜歡戒煙師兄,他每次都會帶不少好吃好玩的給戒癡和戒塵,他們一看到戒煙師兄到來,便爭相去翻他的包,智緣師父總是斥責他們兩個太沒有禮貌,可是戒煙師兄倒不介意,總是含笑看著他們倆,還告訴他們食品放在哪個包裡面。
戒煙師兄喜歡給我們講一些發生在城市裡的故事,他說他住的上海是一個很大的地方,比淼鎮大十倍都不止,我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人們對未知事物的反應應該就是新奇和疑惑交織而成的吧。每到這個時候,寺裡的小師弟們都集中在一起聽他講,總覺得非常有意思。
我和幾位師弟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只是附近的幾個鎮子,但是還是覺得戒煙師兄說法有點誇大了,在附近幾個鎮子中間,淼鎮是最大的,在鎮子裡走一圈,最快也要半個小時。
上海有很多新奇的事情,戒煙師兄說有機會帶我們去,可惜師父未必會答應的。
戒煙師兄非常喜歡天明寺附近的環境,說這裡的山水特別讓人心動,空氣清新,即使快到六月,山裡還是很涼爽的,就連天也是藍藍的。
師弟們聽到這樣的評價都很奇怪,難道上海的天不是藍色的嗎?
師父那次也在旁邊,他對戒煙師兄說,回上海的時候不妨抬頭看看,然後再告訴我們看到什麼。
過了些日子,師兄從上海打電話過來告訴我們,他回去之後,按師父所說地看了看,才發現原來上海的天也是藍藍的。
師父告訴我們,每個人其實都行走在藍天之下,如果你沒有感覺到,那是因為你沒有抬頭向上看,而不是它不存在。

第20個 故事改變了你?還是你改變了自
戒嗔喜歡講故事,根源是來自智緣師父,每隔一段時間智緣師父都會在佛堂裡為來寺裡的信徒們講佛法故事,時間也不確定,偶爾會通知大家下一次開講故事的時間,有些執著的人會天天到寺裡來等著聽故事,也有些並不常來的人恰好就碰到了師父講故事時間,也許這就是師父所說的有緣人吧。
雖然都是講故事,不過師父講的故事比起戒嗔來說要精彩得多,其中包藏的道理也多很多,戒嗔的故事中就有不少從師父那裡聽來轉述給大家的,不過講得要差很多,很是慚愧。
來寺裡聽故事的施主也不全是佛教徒,也有一部分是從前不信佛的,他們大多數是遇到一些不如意的事情,想來山裡散散心。
師父對此倒並不介意,佛堂的門始終是敞開著的,多寬慰一顆需要寬慰的心就是一份功德。
最近聽故事的人中又多了一個常客,是山下淼鎮中的一位大嬸,她在鎮政府裡管計劃生育工作。聽說大嬸脾氣不好,還經常因為計劃生育的問題和人吵架,有時候在聽故事的人中也有和大嬸爭議過的。在寺裡的時候,大嬸從不當我們面與人爭議,她並不是虔誠的佛教徒,但也懂得尊重我們。
大嬸也有抱怨的時候,如果寺裡不忙的時候就對我們邊歎氣邊訴苦她的工作做得很難,她常感慨,說如果鎮裡的人都像師父們這樣不讓人煩心就好了。
聽到這句的時候,也覺得滋味怪怪的,畢竟讓所有施主像我們這樣不讓大嬸為計劃生育工作煩心也不太現實。
小故事並不能真正改變一個人,但或多或少會有一些潛在的影響。大嬸也有所得,前段時間她特意來感謝師父這段時間對她的指點。
她對師父說,最近和人爭議的時候,心頭常常會想起智緣師父的小故事,有些原本覺得重要的事情,忽然之間覺得並不那麼重要,以前覺得應該較真的事情,也開始思索是否有必要較真,一些無謂的爭議自然也少了很多。
師父說,每個聽故事的人,從故事中有所領悟,便以為自己所得來的東西一定來自故事之中,其實讓人領悟的始終不是說故事的這個人,而聽故事的你呀。

第21個 許願的佛堂
曾經有位施主問戒嗔是否知道股票,其實戒嗔是知道的,而且還知道股票現在漲得很高。
我們寺裡沒有人炒股票,不過大家對股票還是挺有興趣,並不是想參與,只是想瞭解,每個人總想對我們不知道的事情有所瞭解,正如施主們對我們的生活很好奇一樣。
師父的一位俗家弟子戒愁師兄也在大城市工作,據說對股票很瞭解,上次來寺裡時候,智緣師父還特意向他問了有關股票的事情,我、戒傲以及寺裡的師兄都坐在旁邊好奇地聽他講,只有戒癡和戒塵雖然沒有什麼興趣,卻也在旁邊坐著聽。
戒愁師兄講了很多,聽得出他想盡量講得細點,不過我們幾個還是聽得一頭霧水,有很多戒愁師兄覺得非常簡單的道理,非常淺顯的詞彙,我們還是不能理解。
有時候自己覺得簡單而平淡的生活在別人眼裡可能顯得高深,甚至不可思議,而我們眼裡無法想像的日子,對你來說再平常不過。
最後戒愁師兄只好用我們寺做了一個股市的比喻,我們才稍微瞭解了股市是什麼。
戒愁師兄也請智緣師父不要介意他用天明寺來作比喻,只是為了讓我們好懂一點,並沒有褻瀆佛的意思。
戒愁師兄的故事是這麼說的:如果說天明寺是一個股市,而來來往往的香客則是股民,天明寺裡的佛堂可以許願,佛堂的門也始終是敞開的,所有香客都可以來許願,在允許許願的時間裡,所有的許願都可以實現,只是香客們都不知道這個允許許願的時間有多長,也許是十個時辰,也可能只有半個時辰。但是大家都知道一個規則,那就是如果許願時間結束前離開佛堂的香客可以帶走願望並且成真,而那些直到許願結束的時候還沒有離開佛堂的香客,不管許了多少個願望都無效,而且今後日子還要負責幫許願時間結束前離開佛堂的香客實現願望。
於是有些香客達成了一個願望,也有些人達成了二個願望,而那些不停地許很多願望的人,最終卻一無所獲,還要替別人實現願望。
戒癡忽然插話,那許一個願望就走,不就可以了嗎?
大家忍不住笑,塵世間充滿慾望的心怎麼能和小孩子簡單的心思相比呢?紛亂的成年人世界常常被小孩子一言道破天機。

第22個 心如明鏡
天明寺山下的淼鎮的中心位置有條小街,這裡集中了不少店舖,是淼鎮上最熱鬧的地方。小街的附近,有一塊很大的場地,這裡沒有店舖,不過也很熱鬧,那是個露天的集市,很多施主在集市中叫賣,有賣手工藝品的攤位,有賣衣物的攤位,也有些賣特色小吃的攤位。
場地中間有五處高高的旗桿,我們不知道它們以前是做什麼用途的,不過它們已荒廢很久了,上面早已沒有了旗幟。幾處旗桿也有不同之處,那就是它們外殼上殘留的一些不同顏色的漆,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遠遠望著它們的時候,就快要看不出明顯的區別了。時間對事物的改變,往往大到讓人難以想像。
五個旗桿中間的一個是黃色的旗桿,有一位老施主經常在這個旗桿附近賣糖葫蘆串,有一隻黃褐色的小狸貓總在老施主腳邊繞來繞去,我想可能是這位老施主養的吧。
戒癡很喜歡吃糖葫蘆,所以每次來經過這裡的時候,都會停下來,也不說話,眼巴巴地盯著老施主看,老施主當然是明白他的意思,會笑著從插糖葫蘆的草垛上抽出一串佈施給戒癡,通常這串都是草垛中比較小的,有人佈施給你東西,為什麼還要計較那麼多呢?
不完全是白要,如果有師兄在場的話,我們也會買一個給戒癡。
戒塵很喜歡老施主的小貓,路過的時候就會停下來逗它玩玩,小貓也很喜歡戒塵,遠遠地見到戒塵便跑了過來。
老施主年紀挺大了,但身體看起來還算健康,只是他的左手和智緣師父一樣有點殘疾,還好對行動的影響並不是很大。
有時候我們去鎮裡買東西的時候也會來這個集市。記得有一次,智緣師父帶著我和兩個小師弟戒癡和戒塵一起去鎮上,路過這個集市的時候,忽然有一位外地人向我們問路,他問我們,集市中黃色的旗桿在哪裡?
戒癡立即回答他說,就是廣場的中間,那邊有位賣糖葫蘆的老施主。智緣師父補充說,那位賣糖葫蘆的老施主左手有點殘疾。戒塵又補充說,他還養了一隻黃褐色的小狸貓。
戒嗔忽然在想,原來即使在看同一樣事物的時候,每個人所看的所側重也是不一樣的,很多時候,你看待事物的過程,就像一面鏡子,不經意地折射著你心底的東西。

第23個 不必回望
戒嗔平時也出遠門,當然最遠也就是去附近幾個鄉鎮,寶光寺在淼鎮附近,隸屬於馬家鎮,離天明寺是有一段距離的。戒嗔有時候要替師父送東西給寶光寺的法師,就在鎮中心乘坐23路公交車前往。
淼鎮的居民很多人都知道我們的存在,所以在公交車上見到我們大多也是見怪不怪了,只有些外地的施主才會好奇地研究我們。
有一次,有位女施主抱著孩子,坐在我們旁邊,她的孩子是個剛會說話的小施主,女施主指著我們問她孩子,我是什麼人?那個孩子指著戒嗔的頭說:「球,球,球。」
可能戒嗔沒有頭髮的頭,確實很像個球。女施主那次特別不好意思,急忙向我們道歉,請我們不要介意。女施主可能不知道戒嗔的法號,這種事情也介意的話,怎麼能戒嗔呢?
計較一句無心而出的語言,更不是修行人所為。
有段時間沒有去寶光寺了,前段時間師父又讓戒嗔去寶光寺送東西,戒嗔站在公交車站等車,和戒嗔一起等車的還有另一位大嬸,她也是在等23路公交車。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原本挺多的23路公交車,今天卻一輛都沒見到。
很多時候我們在路口等待,來來去去的都不是我們想要的。
又過了一會,戒嗔疑惑地跑去站牌處看了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23路公交車已經改道了,現在去馬家鎮,必須乘坐27路公交車了。而剛才等車的那段時間,27路公交車開過去了好幾輛。
幸好27路公交車也挺多,只過了一小會,戒嗔和等車的大嬸便上了車。
那時是春天,路兩邊一片翠綠,田間綠油油的新苗,讓人心情舒暢,遠處小山上山花盛開,遠望過去,一團團的粉色在綠蔭中點綴,風從車窗外吹進,夾雜著野花的淡香,有種悠然的山野味道。
戒嗔從窗口欣賞著路邊美景,耳中卻聽到剛才一起等車的大嬸在和人嘮叨,原來她在車上遇上了熟人,戒嗔聽到她不停地訴說著剛才錯過車子的經歷。
戒嗔以為,有時候錯過固然可惜,但既然已經發生且無從改變,便不需要執意往回望,如果因此再錯過了兩旁的美景,那才是真正的可惜了。

第24個 戒言與沙大夫
和尚也是凡人,也是會生病的,我們有時候有點小感冒什麼的,就在寺裡吃點藥,病得比較嚴重的時候也要去山下看醫生,淼鎮的衛生院規模不大,只有四名大夫,其中有三個大夫都是女施主,所以我們只能找一位姓沙的男大夫看病。
沙大夫醫術很高明,為人也很好,衛生院的大夫少,所以幾乎什麼病都要看,還時不時有些發藥和防疫的任務,所以他們平時特別忙,可是有幾次智惠師父病得比較重的時候,沙大夫還是專程跑上山來給智惠師父看病。
寺裡的人都喜歡沙大夫,唯獨戒言很怕他,每次沙大夫靠近戒言的時候,戒言就使勁往後退。
戒言平時一點都不怕生,對香客們也很熱情,經常湊在別人的腳下,拱來拱去。戒言很胖,所以顯得很可愛,有些第一次來寺裡的香客想摸它,它也不反抗,任由他們擺弄,我們常常擔心它過於老實會被人偷去。
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戒言那麼怕沙大夫。有次戒傲師弟說,會不會是沙大夫的名字讓戒言害怕?
沙大夫曾經向我們解釋過他名字的來歷,他出生在一個清晨,而他兒時的第一聲哭泣伴隨著破曉時分的第一縷晨光而來。
沙大夫家裡三代行醫,醫生這個職業和普通職業的最大不同在於,工作稍有疏忽就會關乎人命,沙大夫父親對他的要求及其嚴格,他希望沙大夫做事可以一絲不苟。
所以沙大夫的名字叫沙曉苟。
戒嗔很想向戒言解釋,沙曉苟這三個字和殺小狗這三個字只是音同,其實含義是相差很大的,但解釋不解釋戒言也是聽不懂的。
其實人的名字怎麼會讓狗害怕呢?何況戒言雖然很聰明,但畢竟聽不懂人話。
雖然戒言不喜歡沙大夫,可是沙大夫卻特別喜歡逗戒言玩。也許是大部分人都有爭勝之心,越是得不到東西反而越是想爭取。只是沙大夫不管怎麼討好戒言,甚至有次拿出了犯戒的食品給戒言,但是戒言始終都不喜歡他,依然是見了他就跑。
緣分是很奇怪的事物,有人一見如故,而有人如何努力也得不到認同。
得不到的緣分不如放棄,忽略了手中緣分才真正可惜的事。

第25個 希望中的鄭施主
有位經常來天明寺的鄭施主,這些年在城市裡做生意發了些財。鄭施主其實挺年輕,為人豪爽,平日也喜歡結交朋友,經常拉著朋友一些玩樂。鄭施主很喜歡佛學,經常會跑到天明寺裡找我們聊天,有時候看到寺廟的房屋有些破損,他便會找人上來幫助修繕。鄭施主特別喜歡淼鎮附近的山水,在這裡蓋了好幾處房產,他覺得淼鎮附近山清水秀,是個休閒的好去處,於是投資了一大筆錢在附近開發旅遊業。
誰知道前不久他的公司陷入了一場經濟糾紛,雖然鄭施主在法律上是占理的,但是這次事件導致他的很多資金被凍結了,投資了一半的旅遊業面臨很多項追加投資。鄭施主資金無法周轉,一狠心便把自己的房子給賣了,這才沒有讓項目中斷。
壞消息通常傳得很快,鄭施主公司糾紛的事情,很快便傳到了他的債權人耳中,大家怕鄭施主官司打不贏,便紛紛上門逼債,甚至沒有到約定歸還期的公司也找上了門,鄭施主的朋友中也沒有特別富裕的,他們即便是傾囊相助也只是杯水車薪。
鄭施主每天被人堵在公司門口逼債,終於忍受不了,跑到天明寺來,要求躲一陣。
師父知道鄭施主為人不錯,只是遇上暫時困難,便同意他在寺裡住一陣。可能誰也沒有想到鄭施主會住到廟裡來,那些債主也沒有跟過來。
天明寺平日人來人往,師父也怕鄭施主被人找到,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便破例沒讓他在住在寺外的房間,而是讓他在戒嗔和戒傲的房間裡加了張床。
鄭施主性格豁達,即使是遇到了這麼大的事情,心情卻沒有受到影響,他常常靠在小床上哼著歌,唱到開心的時候,還用手拍著床板合著節拍。
鄭施主雖然唱得很難聽,但是調子全都是很歡快的,有這樣的心態也不錯。
鄭施主隔幾天便往山下跑一次,回來時會很興奮地告訴我們他的進展。我和戒傲都不明白他所說的那些事情,但從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來,事情應該是比較順利。
過了兩個月,鄭施主贏了官司,臨走的時候,還特意邀請我們下山的時候一定要去他的公司坐坐。
又過了幾個月,下山買東西的時候,看見開著車的鄭施主,鄭施主遠遠地和戒嗔打招呼,一定要送戒嗔一程,推辭不過,便坐上了車。鄭施主一路和戒嗔聊天,挨個問著寺裡的人,邊說邊笑。
道別的時候,鄭施主忽然說,現在非常忙碌的他,會時常想起在山上的時光,雖然那時的他隨時隨地都可能一無所有,但是那段日子卻是他最快樂的時光。
戒嗔想,也許在困境中也不全是絕望,如果你能樂觀的去面對,也許會發現希望依然很多。

第26個 蚊子的故事
戒嗔有天丟了一把鑰匙,是寺院後門鐵鎖的鑰匙,正好要去鎮裡買些東西,便向戒傲借了鑰匙,準備重新配一把。
從鎮裡配鑰匙回來,卻發現配來的鑰匙有些問題,不能開鎖,微微後悔,下山的時候,曾經想過是否要把鎖一起帶到山下去,這樣配完鑰匙可以試開一下,結果覺得麻煩便沒有把鎖帶下山。
只得再次跑了下山,找到配鑰匙的施主重新鑰匙配好,足足多花了幾個小時。
可能是戒嗔的樣子還算和善,山裡遇到陌生人,往往會向戒嗔問路,有香客求了簽,也喜歡讓戒嗔來解。其實戒嗔不太會解籤,我們寺裡解籤的是智惠師父。
也不只是人,動物也一樣,戒言在寺裡最喜歡的人也是我,戒嗔到哪裡它也會跟著跑到哪裡。
夏天到了,山上雖然比起鎮上要涼爽很多,但蚊蟲也明顯多了起來。
戒嗔也很討蚊子的喜歡,和戒傲住一個屋子,可蚊子偏偏都來叮戒嗔,戒嗔整晚都在電腦前揮舞著手,邊趕蚊子邊寫故事。
記得有些修行人曾經說過,他們在夏天裡赤著身體躺在草地上為蚊子提供供養,每次把蚊子喂到七八分飽了,便把它們趕走,否則蚊子便可能吃得太飽而撐死。
戒嗔也想過學習那些修行人,可是被叮後實在癢得受不了,便沒有堅持下去。
曾經想把房門關得嚴實些不讓蚊子進來,可惜我們的屋子破漏的地方實在比較多,即使堵上了門窗,依然也沒有什麼效果,那些蚊子也不知道從哪裡又溜了進來。
昨天實在無法堅持,便向鎮上的雜貨鋪的老闆詢問有什麼好的辦法可以避蚊,那些效果很好的殺蟲劑,我們都不能用,因為據說蚊子一碰就會死,最後採購了點電蚊香片。老闆說,這個效果好,點上了蚊子便不會來叮人了,插上電把電蚊香片放在屋子裡,蚊子們果然越飛越慢,也不再來叮戒嗔了。正在得意中,忽然看到有些蚊子飛著飛著掉在了床上。
翻看滅蚊香片的說明書,原來這些蚊香片不僅僅會讓蚊子變得遲鈍,不再叮人,如果電蚊香片燒的時間長些的話,蚊子可能會死。
戒嗔嚇了一跳,出家人是不能殺生的,只得蹲下身體,仔細的在地上和床上尋找那些被熏暈的蚊子,把掉下來的蚊子,輕輕地捏著它們的翅膀,一隻隻撿起來,放在白紙上,集中起來放在窗台上放生,忙了半夜,累得腰酸背痛,這樣的過程其實也很麻煩,戒嗔逃避了揮手的煩惱,卻陷入了找蚊子的煩惱。
原來不管做什麼事情,都不會簡單順利,此時所佔的便宜,總在另一刻償還。

第27個 戒憂師兄所中的彩票
智緣師父收過一個俗家弟子叫戒憂,戒憂師兄就住在淼鎮,有次他去城市裡買東西,對方找錢的時候,給了一張特別破舊的,戒憂師兄是一個愛乾淨的人,不想接受這張錢。但是賣東西的人也很不高興,有點想爭議的樣子,戒憂師兄性情很平和,也沒有與他繼續爭論,只是把收下的零錢,隨手買了張彩票,結果中了一等獎。
生活中意想不到的事情很多,你一直以為不需要的東西,卻變成了你想要的。
雖然是一等獎,不過錢並不多,因為多人買到同樣的號碼,戒憂師兄的獎金大概是幾千塊。
戒憂師兄回到鎮裡,在路邊遇到孫大嫂,戒憂師兄中了獎,自然樣子很開心,孫施主就問戒憂師兄,為什麼如此開心,戒憂師兄便忍不住把中獎的消息告訴了孫施主,並請孫施主替他保密,孫施主答應了。
第二天半個鎮子的人都知道了戒憂師兄中獎的消息。
第三天整個鎮子除了鎮東頭的陳施主不知道,其他人也都知道了。
陳施主那天晚上喝多了酒,一直昏睡著。
鎮上人和戒憂師兄熟悉點的,便紛紛向戒憂師兄道喜,也有不熟悉的便在背後指指點點。
戒憂師兄忍不住去責怪孫大嫂,孫大嫂很委屈地向戒憂師兄解釋,她只是在鎮上的馬路邊自言自語時被人聽到的。
消息也傳到了山上,不過版本很多。開始的時候,大多和中獎有關,只是金額不同,從一百萬到五百萬的不等,後來衍生的消息也多了起來,比如戒憂師兄因為中獎要離婚以及中獎只是幌子,其實是把貪污來的錢洗錢等等。
戒憂師兄那幾天很困惑,逢人便解釋中獎的事情,有人信了,也有人認為戒憂師兄欲蓋彌彰。
戒憂師兄特意上山向師父請教。
師父問:「戒憂,你中了多少錢?」
戒憂師兄說:「我中了5000多塊。」
師父又問:「戒憂,如果你向每個人解釋後,你又中了多少錢?」
戒憂師兄說:「還是5000多塊。」
戒憂師兄略有所思,從此不再向人解釋他中獎的事情。又過了幾天,戒嗔再看到戒憂師兄的時候,發現他心情已經變得好很多了。
很多時候,別期望得到每個人的認同,更沒有必要浪費時間和精力反反覆覆向不信任你的人解釋某些事情,那樣只能勞累自己的心,沉默有時候也是面對誹謗的好武器。
人不會因為別人怎麼看你而改變,自然也不需要特別在意別人對你說什麼。

第28個 火柴的故事
茅山上有個三重瀑布,當陽光強烈之時,折射在水流之上,便會有七彩霓虹從飛流而下的水流中折射出來,置身於此,便彷彿在光彩之中。
可能是山上有我們的關係,有人稱三重瀑為佛光瀑,戒嗔知道這不是真正的佛光,只是別人對我們的尊重。
瀑布是山泉水彙集而成,有時候豪雨過後,水勢會變得很急,甚是壯觀,帶著彩光的水珠,分外美艷。每逢雨後有彩虹出來和「佛光」輝映的時候,就會有很多施主趕來站在山石上觀瀑,這裡甚至成了茅山上著名的景點。
人們很容易被虛幻的光影迷住,也許是那一刻心靈也被震撼,又或許是那些光影在那一刻也曾經存在過。
位於三重瀑的中段附近,有個山洞,入口很小,有進去過的施主告訴我們,裡面洞洞相連,面積非常大,也有人說這裡面山洞是古時候屯兵之所,是人工修葺,刻意製造了迷局,為阻止敵人進入而設置。沒有經驗的人一般都不會去這個山洞,我們也很少進去,怕在裡面迷了路,小師弟們常喜歡在附近玩耍,我們也常叮囑小師弟們不要輕易進洞去。
有次戒塵和戒癡在附近玩耍,戒癡跑進洞裡躲貓貓,很久沒有出來。
戒塵很害怕,在洞口叫戒癡的名字,一直沒有反應,也不敢進洞去,只得一路飛奔回寺裡。戒塵不敢告訴師父們,怕他們責罰,便偷偷地來找戒嗔商量,戒嗔便跟著戒塵跑去山洞裡尋找戒癡,特意把戒塵留在外面,這樣萬一戒嗔也迷了路,戒塵還可以再回去搬一次救兵。
戒嗔來得匆忙,居然忘記了帶盞燈來。剛進洞的時候,從外面照進來的光亮還是依稀照清楚洞裡的路,越往裡面走並越看不清,腳下碎石凌亂,只能手觸著陰冷的山洞壁慢慢前行,腳步慢慢移動也怕不慎踩到坑洞裡,能聽見有水滴滴落的聲音,但不知水源從何而來,隱隱聽見戒癡的哭聲。戒嗔大聲呼喊戒癡,聲音在洞內回聲蕩漾,不知身處何處,摸進懷裡,意外發現還有一盒生火用的火柴,戒嗔輕輕地一根根擦著火柴,照亮著周邊不大的地方,不遠處哭泣的戒癡終於循著火柴的微光,跑來戒嗔身邊。
世上總有「佛光」照不進的角落,總要有火柴的微光閃爍才可以。

第29個 壞人的故事
淼鎮上有一位不討人喜歡的女施主,幾乎到了人見人嫌的地步。沒什麼人知道她的來歷,彷彿沒有家,穿得很髒,喜歡攻擊路過的小孩,用地上的髒泥巴扔過往的小孩,或者出奇不意地衝出來嚇那些孩子,看見孩子驚恐的樣子,她就笑得很開心。
鎮上的人對她都是又怕又討厭,不敢讓孩子單獨外出。她很厲害,即使有大人陪伴的孩子她也照樣出現,有時候會吃虧,被人打了,只是過幾天,她又會出現。
女施主成了鎮裡的公害,鎮民忍無可忍決定合力教訓她一頓,很多人拿了棍棒守候在她常出現的地方,在她再一次出現的時候,憤怒的鎮民把她痛打了一頓,她倒在地上,不能動了。有人對她說,如果你答應不再出現在我們鎮上我們就放過你,女施主不回答,臉上平靜得讓人害怕。鎮民們很憤怒,覺得一定要把她趕出鎮去才可以,可是怕她去了又回,也有人建議把她送到鎮派出所去。
這時候,有一隻手,只是一隻有點殘疾的手,是智緣師父的手,扶起了女施主,勸走了憤怒的鎮民。
女施主沒有說什麼話,爬起來就走了。
有位鄰鎮的人告訴智緣師父,這位女施主本是鄰鎮的居民,有個長得挺可愛的孩子,有年孩子因為疾病死去了,她受到了刺激,漸漸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智緣師父把這件事情告訴了鎮裡的一位幹部,就是那位經常因為計劃生育的問題和人吵架的大嬸,大嬸聽了後也很同情女施主的遭遇,便想試著去幫幫她。
大嬸有個女兒,這年剛上小學。大嬸讓她的女兒,每天拿一塊糖跑到女施主身邊,什麼事情也不做,只是遞給她。開始的時候,大嬸也很害怕,躲在遠遠的地方,怕萬一出了問題,就上前保護。
意外從來沒有發生過,女施主也只是一次次茫然地接過糖,只是鎮民們反映那位女施主不再襲擊過路的小孩了。又過了一段時間,女施主不見了,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
生活中充斥著形形色色的「壞人」,有裝殘疾騙錢的乞丐,有靠小偷小摸為生的小偷,有終日打架的地痞,但又有誰能一眼看穿別人身後的故事?
很多事情,只是缺少一隻手而已;很多受傷的心,只是缺少一點愛而已。

第30個 一點堅持
我們天明寺山下的淼鎮上有家小飯店叫益家飯店,飯店不大,但是生意不錯,因為店裡廚師手藝不錯。
有時候下山辦事趕不回寺裡了,我們就會去益家飯店吃飯,飯店的老闆會特意叫廚師給我們準備點素食。
有天路過飯店,發現飯店外忽然多了一個籠子,籠子裡關了一隻小狗,小狗個頭很小,但是很胖,看起來挺可愛。戒塵和戒癡都喜歡這隻小狗,就在飯店外面逗小狗玩。
我們玩得開心,飯店的廚師卻告訴我們,原來這隻小狗是過幾天準備殺了做菜的。
戒塵和戒癡都捨不得,讓我想辦法,戒嗔大著膽子和飯店老闆商量是否可以把狗放了。飯店老闆對我們很客氣,不過卻不同意放了小狗,說有客人預定了,再找其它狗,客人會不滿意的。
戒嗔很為難,便想上山和師父商量能不能拿些錢,把小狗買下來。
飯店裡有個客人,看我們和飯店老闆商量很久,老闆也不同意放了小狗,便想幫我們用錢買下小狗。可能那個客人態度不太客氣,飯店老闆一時惱火,和那位客人吵了起來,最後老闆倔強起來,說什麼也不肯賣小狗給我們,還揚言說非要殺了不可。
小狗沒有放,客人也走了。
我們回到寺裡,請智恆師父來和飯店老闆商量。飯店老闆兀自在生那位和他吵架客人的氣,就是不肯放小狗,智恆師父央求了幾句,老闆也不再理我們,回飯店裡面招呼客人了。
智恆師父沒有再去找老闆,只是帶著我們站在飯店門口對著關小狗籠子唸經,戒塵和戒癡平日經常因為唸經不專心被師父責罰,可這一次也念得特別用心。我們一直念了幾個小時,中途飯店老闆出來看了我們好幾次,想讓我們走,也無從開口。
我們怪異的舉動也引起了不少路人的好奇,人越圍越多,最後連飯店裡吃飯的客人們也出來看了,眾人紛紛幫小狗說情。老闆本來也有些動搖,只是礙於面子所以不肯放小狗,見我們的樣子也心軟了,決定把小狗送給我們,智恆師父拿了錢給老闆,老闆也不肯收。
做事情如果能有一點堅持,一點心思,成功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後來我們給這隻小狗取名叫戒言。

第31個 鐵絲前的鵝
戒塵有段時間心血來潮,忽然喜歡上了畫畫。開始的時候,只是拿著各色的粉筆在寺院的地上畫,畫的多是寺的景物,有香爐、有木魚、也有樹木。
不過愛好歸愛好,天賦歸天賦,戒塵畫得也不是很像,香客們見到戒塵趴在地上畫畫便忍不住問他,小師父你在畫些什麼呀?戒塵會耐心解釋給他們聽,他畫的是一些什麼景物,有時候香客也會誇戒塵幾句,戒塵便高興得不得了。
那天戒塵生日,便向智惠師父提了一個要求,說想要一些畫筆和紙。智惠師父覺得畫畫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便同意了戒塵的要求。智惠師父特意下山從鎮上小店買了一套各色的水筆,外加一疊白紙送給戒塵,戒塵收到禮物高興得不得了。
第二天一早,戒塵在早課結束的時候,拿出了一張畫給大家看,說是昨天晚上畫的。翻開畫紙,上面有個人像,寺裡的眾人都吃驚得說不出話來,畫中人居然是戒嗔,神態和體形有八分的神似。戒塵第一次在紙上正規畫畫,居然畫出了這種效果。師父們和師兄弟交口稱讚戒塵的畫功,智惠師父也很得意,覺得戒塵在繪畫方面是一個可塑之才,還說,下次鎮上那位畫畫很好的賀施主若是來寺裡,一定要讓他指導一下戒塵。
不知道為什麼戒塵聽了大家的讚歎彷彿不那麼高興,大家說著說著,戒塵忽然一扭頭跑了出去。師兄弟們都說,戒塵居然被誇得不好意思了。
過了一會,戒嗔路過戒塵的房間門口,聽見裡面隱隱有哭泣的聲音,趕快推門進去,戒塵正趴在床上哭泣,轉頭見到戒嗔進來,哭得更傷心了。
坐在床邊上,也不知道戒塵為什麼哭,一時也想不起來該如何安慰戒塵。戒塵哭著哭著,忽然抬頭問了戒嗔一句,師兄你覺得我要畫下去嗎?
原來戒塵哭泣是因為畫畫的緣故。戒嗔把他拉起來,誠心誠意地安慰戒塵說,你畫得很好呀, 你看你上午把師兄畫得那麼神似,說明你是很有潛力的,只要有信心一定會有所成就。
戒塵哭得更厲害了,邊抽泣邊說,我畫的是智恆師父不是你。
戒嗔聽了一愣,智恆師父比較胖,而戒嗔偏瘦,如果戒塵畫的是智恆師父的話,那麼畫得確實有些不太靠譜。
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戒塵,這種打靶一槍命中了隔壁靶子十環的感覺,戒嗔也挺理解的,只好安慰戒塵說,畫畫重在神似而不是形似,其實你的畫風屬於抽像派。戒塵稍微覺得安慰些,也慢慢收住了眼淚。
有天,鎮裡畫畫很好的賀施主來到寺裡,特意向他請教了畫畫的問題。賀施主說,不如帶戒塵去畫些活的東西,也許能提高點水平。
戒嗔晚上睡覺的時候,在床上苦思,想到淼鎮上有好些池塘,池塘裡有不少人家在養鴨或養鵝,下次不如帶戒塵去那裡看看。
有天和戒塵說了這個想法,戒塵開心地拿著水筆和畫板隨我一起下山了。
山下不遠處就有個面積挺大的池塘,這個池塘沒有多少植物,只有一些鴨子和大白鵝在塘上遊蕩。
我和戒塵坐在池塘邊上的柳樹下,有風從塘上吹過,帶著水波一道道飄動。看著戒塵在畫板上畫畫,他認真地一筆一畫地畫著。戒嗔正準備說,你看你把這個鴨子畫得多好看,忽然見到戒塵畫了一個長脖子出來,原來他是在畫鵝,趕快把到了嘴邊的這句話又吞了回去,若再刺激了戒塵就不好了。
忽然有些奇怪,不知道為什麼那些鵝都大部分集中在我們面前一塊塘面游動。戒塵忽然說,師兄你看,池塘上有一根鐵絲。仔細看水面,前方不遠處果然橫著一根鐵絲,大部分鵝游動到鐵絲附近,便調頭游了回來,只有少數低著頭游了過去。
戒塵說,這些自由自在的鵝遇到鐵絲也不得不低頭呀。
有時候,不得不低頭是件很無奈的事情。但是不肯低頭的鵝,始終越不過鐵絲,而那些狼狽低頭而過的鵝,卻成功地游到了廣闊的天地裡。

第32個 程老施主的竹雕
淼鎮的附近有一個湖,叫平湖,平湖的面積非常大,並不是天然而成的,是個人工湖。淼鎮地處江南,周圍的山很多,平湖就在群山之間,平湖之水來自附近的山泉,而周圍居民所用的自來水也是從湖水裡處理而來的。
這裡附近沒有工業,居民的大多副業是制茶和小手工藝品,這幾年曾經有多個外地的大企業想來附近鎮上發展,由於擔心造成污染,居民們竭力反對,那幾家企業最終還是被拒之門外,也正因為此,平湖和周圍的幾個鎮旅遊業越發發達了。
在平湖週遭的眾多手工藝品中,最出名的就是根雕和竹製品。平湖附近有一座小山叫石山,石山裡並不是產石頭,而是產竹子,這裡的竹子和大多數的地方生長的竹子不太一樣,有幾條天然的紋理,滲透在綠色竹子的外表,所以用石山上的竹子做成的工藝品的確很特別。
名氣傳出去後,不少竹器加工的人家都到這裡采竹子。所幸竹子生長的週期很快,勉強可以供應需求。
石山裡也住著七八戶人家,家家都有人從事竹雕工藝。
這裡做竹雕最出名的藝人是一位姓程老施主,他最擅長做竹雕筆洗架,他的筆洗架沒有尋常人家慣於雕刻的龍鳳呈祥,也沒有麒麟送子,程老施主喜歡在筆洗架底端寥寥的勾勒著幾片樹葉,幾個不明的符號,看過的人都不明白這些是什麼圖案,卻都有種震撼的感覺,很多人覺得奇怪,這些平淡的不知何物的東西何以如此撼動人心。
程老施主自己不會去附近鎮裡擺攤,會有人專程去山裡找他收購,收購的人只是出個不高的價格,便拿走了他的作品,然後拿到旅遊區以幾十倍上百倍的價格販賣,即使有附近的工廠成批的生產竹雕,價格也非常低廉,但是程老施主的作品只要一出現便會搶購一空。
後來,很多人甚至開始仿冒程老施主製作一些偽作。
記得有次有人問程老施主,為什麼要把這些精美圖案刻在常年無人窺見的筆洗架底端,程老施主說,因為我雕刻之時,根本不會在意,誰會看到我的作品,或者它能賣多少錢,更不會在意誰看了我的東西後會如何去想。
也許只有對其他事情的無心,讓自己的精力專注於作品之上,就是程老施主產生好作品的原因吧。
你的心思始終只有一個,想做出驚人的作品,就千萬不要分心在其他問題上。

第33個 智惠師父家的高考生
有次智惠師父接了一個親戚的電話後,就坐在椅子上歎氣,我們都很緊張,懷疑他家裡出了什麼事情。
過了會智惠師父讓我和戒傲去收拾一間屋子,說他在城裡的侄子要來看他。智惠師父粗略地介紹了一下他的侄子的情況,他侄子高三,在城裡上學,今年參加了高考,平時成績很不錯,只是今年考試恰好距離重點本科差了一分,智惠師父說他侄子現在情緒低落,所以他的家人便讓他上山來天明寺散散心。
我們也為他侄子感到可惜,如果是差很多分,可能還是說明實力不濟,差一分就很讓人遺憾了。
忍不住又有些擔心,智惠師父的侄子不會因為一分之差就想不開要出家吧?出家本不是壞事,但是若為了執著於某事想不開而出家,也許以後會後悔的。
還好智惠師父說他侄子只是來這裡散散心,並不是要出家。
收拾完屋子,智惠師父又叫我們協助他從網上搜些關於今年高考的資料下來,等他侄子來的時候,智惠師父也好幫他分析分析原因。
從網上查閱了不少篇資料,原來智惠師父的侄子所在的安徽地區,今天高考分數普遍較低,翻著翻著,終於找到了一篇權威專家的分析文章,專家大約列舉了十幾條關於分數較低的原因,從教育環境、考生素質到天氣狀況分析得透徹明白。智惠師父很高興,仔細看著這篇文章,感慨專家的能力,可以由小及大。
過了幾天,智惠師父的侄子上山來了,大家說話的時候都很謹慎,不敢輕易提起高考的事情,倒是智惠師父的侄子滿不在乎的樣子,彷彿沒有什麼不高興的事情發生過。
大家都特別緊張,因為有時候強行壓抑自己的不快,不肯把它們釋放出來,是件很棘手的事情,反而容易醞釀更大後患。
智惠師父平日也挺會開導人的,不過這次還真有些慌了手腳,身在局中的人總不如站在局外的人自在。
大家偷偷聚在一起商量,最後智惠師父還是決定親自去開導侄子,把話挑明了,不能讓他侄子把事情窩在心裡。
不過智惠師父還是不太放心,把準備好開解他侄子的話,讓我們當聽眾反覆練習了幾回。智惠師父說的話很感人,都不太像出家人應有的淡薄的人生態度了,我強行忍住,才沒有掉來淚來。
智惠師父走進他侄子的房間,我和戒傲躲在門外聽著,戒傲說,等會一定能聽見哭聲,剛才智惠師父說話的時候,我差點掉下眼淚。
哭聲始終沒有傳來,過了一會,反而聽見屋子裡傳來大笑聲。
吃驚地和戒傲對望,智惠師父打開房門讓我們進去,原來智惠師父的侄子所在的安徽地區今年高考分數低,是因為漏統計一題的分數,而智惠師父的侄子加上這題的分數,恰好達上了重點大學的分數線。
不由得替智惠師父的侄子感到慶幸,晚上回到住處,打開電腦,翻開新聞,又看到一篇關於統計錯考分會造成多大不良影響的問題的文章,前前後後也列舉了十幾條,看著覺得文風熟悉,原來又是上次那個分析分數較低原因的專家的新作。
生活中有很多似是而非的道理,彷彿站在高處的人所說的話也不一定是正確的,看任何問題都應該多一些自己的判斷,不要盲從。

第34個 庭院裡的陽光
我們天明寺不是一個香火很旺的地方,但也會有全國各地的香客過來進香。我有一個很調皮的小師弟叫戒癡,今年只有十一歲,比我進寺的時候還小。他喜歡在寺廟中爬上爬下,智緣師父經常說他不像修行之人。
前幾年附近開發了旅遊區以後,開始有外國人來寺裡進香。剛開始那些外國人進寺,幾個年紀比較小的弟子,比如戒癡,就會稀奇古怪地看著他們。
好奇心人人都有,就好像我們去鎮裡的時候,也時常有人古怪地看著我們。
香客裡有外國人,但主要還是中國人居多,畢竟我們不是什麼名山大寺。
有位姓李的太太,每年都會來寺裡好幾次,虔誠地在佛像前跪拜,還會給不少香火錢。來的次數多了,也就熟悉了,師父們對她也比對其他香客客氣些,也許這就是在佛堂前走動的修行者和佛堂裡端坐的菩薩的差別,出於淤泥的蓮藕依然有一層層薄薄的外皮要被染黑。
李太太有時候也會拉著師父聊天。我們知道她先生是城市裡做官的,從前做小職員的時候,生活很安穩,也很快樂。現在先生的官越做越大,有人開始嫉妒,開始眼紅,每隔一段時間便有人寫各種各樣匿名信郵寄到紀檢部門,揭發她先生的種種事端,各種謠言從來不斷,時不時還有人窺探他們的隱私。李太太常常為這些事情擔憂,連睡覺都不安穩,擔心先生會出事,所以每年李太太都要來寺裡許願,而許願的內容中,最最重要的就是求佛保佑她先生,官運亨通,不遭人嫉。
李太太說到傷心之處,幾次落下淚來。她問智緣師父,如果有更好的方法,比如做些法事和護符什麼的,她也非常願意去做。
那次智緣師父告訴她,只要虔誠地求佛保佑,自己所做的事情問心無愧,自然不會有事。
李太太對這樣的回答也不是非常滿意,她依然不放心地追問智緣師父。
智緣師父便指著寺廟的院子對李施主說:「願佛光可以像庭院裡的陽光一樣普照到施主的家人吧。」
李太太很滿意地走了。
下午時分,戒嗔走到屋外,發現庭院裡的陽光雖然強烈,但總有幾處角落無法照射到。
師父說,如果想被陽光照耀,就只有站在庭院中間,如果一味地躲在角落裡,佛也沒有辦法。

第35個 目光的所在
還是說說那位李太太的故事。
李太太和其他香客是有一些不同的,她在寺裡待的時間比較長,有時候還會住上一兩天。
我們的客房並不在寺院裡面,而是在寺院外不遠的地方。
有次李太太在佛堂裡看到了戒癡,下午便問智緣師父,寺廟裡那個很可憐的小和尚是誰?
智緣師父很奇怪,不知道為什麼李太太覺得戒癡很可憐呢?
李太太說:「你看,小和尚的衣服都破了。」
其實,並不是寺裡窮得沒有錢給戒癡做衣服,而是戒癡太調皮,在寺裡上上下下地亂跑,有時候,還跑到茅山裡爬樹摘果子,從樹上摔下來很多次,卻執意不改,給他做的新衣服沒有一件不被很快穿破的。寺裡沒有條件給他經常做新衣服,智惠師父看見了就幫他補補,沒有看到他便穿著破衣服在寺裡亂跑,有的衣服甚至連袖子都少了一隻。
這次有施主指了出來,師父便交代戒嗔給戒癡找套新的僧袍穿上。
下午去給戒癡換衣服,交代他以後不要再穿破衣服亂走動,這樣影響不好,進香的施主們會以為我們寺欺負小和尚的。
戒癡張著手,讓我幫他穿衣服,手腳兀自不老實地在新衣服上拉扯。好不容易替他換上新衣,戒癡忽然問我,上午那位可憐的太太是誰?
戒嗔也很奇怪,追問了幾句,才發現戒癡口中的可憐太太居然說的是李太太。
李太太的衣著講究,身上看起來總是金燦燦的,脖子上的項鏈的成色比佛像上的金漆還要貨真價實,我實在看不出戒癡有什麼可以可憐李太太的地方。
戒癡說,你看她雖然衣著華麗,但她的眉頭一直緊鎖著。
有時候,看一件事物的方法確實很奇怪,即使是對同一件事情做評價,又即使在同一個角度望過去,目光如果落在李太太眉頭上就會覺得她很可憐,如果目光落在李太太的衣物或金鏈子上,可能反而就覺得自己可憐了。
或許我們對任何事物都不應該盯著它的某一點看。用自己的長處看別人的短處,容易讓你滋生無謂的自大情緒,若看到別人的長處恰恰是自己的短處,或許又會讓自己覺得自卑,唯有看清了所有,才能正確地評價自己,自大和自卑也不會出現了。

第36個 戒嗔的洗髮水
那天智緣師父在講故事的時候,忽然有事,便讓戒嗔臨時替他講了一則故事。
因為是第一次講故事,雖然講得不好,可是施主還是挺支持戒嗔的。
有位女施主說,要送戒嗔一個禮物,作為戒嗔講故事的獎品,戒嗔急忙推辭說不要,可是女施主已經走了。
第二天一早,女施主來到寺裡,手中拎著一個小紙袋,她交到戒嗔手中,說是送給戒嗔的禮物。戒嗔打開紙袋,裡面有個精美的小盒子,幾位師兄弟都很好奇,便讓戒嗔打開看看是什麼禮物。
誰知道女施主阻止住戒嗔,讓戒嗔到晚上才能打開,戒嗔笑著答應了。
女施主笑瞇瞇地向我們告辭,我覺得她笑得有點詭異。
到了夜晚,整整控制了一天的好奇心的師兄弟們集中在我的小屋子裡,等待我打開禮品。撕開嚴密的包裝,打開小盒子,大家啞然失笑,裡面居然放著一瓶洗髮水。
想到施主的笑容,原來施主在拿戒嗔開玩笑,這個禮物雖然不能說不好,不過對我們太不實用了。
幾個師兄弟笑著散開了。戒嗔打開洗髮液的瓶蓋,有種淡淡的香味飄蕩,下定決心一定要在智恆師父的手中多逃幾次,讓頭髮長長點,早日爭取用上洗髮水。
把洗髮水放在水池附近的地方,便暫時沒有管它了。
有天早晨起床,看到洗髮水的瓶子倒下了,有些洗髮液還留了出來,伸手把瓶子扶正,也沒有在意。
早飯的時候和戒傲聊天,發現戒傲身上有點香,細細一聞,居然是洗髮水的香味,並不戳穿他,只是心裡好笑,原來戒傲雖然笑話戒嗔得到的禮物,然而他們自己卻偷偷地使用了。
碰見小師弟戒塵,他的身上居然也有這種香味,心中有些疑慮,難道小師弟戒塵,也偷著用了洗髮水?平時幫他洗頭,他都苦惱得很,泡沫一多,就居然自己主動洗了?
坐在佛堂中唸經,鼻子中淡淡的香味又傳來,環顧四周,不知道來自哪裡。身旁的一位師兄忽然偷偷拍我一下,他說,戒嗔,你今天身上為什麼這麼香?
戒嗔驚異,在身上找尋,抬起衣袖,發現袖子的拐角上沾了一塊洗髮液,因為是扶瓶子的時候擦上的。原來上午經常聞到的香味並不是來自別人,而是來自戒嗔自己身上。
似乎每個人都習慣把任何不好的事情,先從別人身上找原因,其實若從自己身上找起,反而更容易找到。

第37個 茅山的雪
淼鎮附近的居民,自古就有一個保護環境的優良傳統,很少有人在山上亂砍濫伐,所以茅山上的植物特別多,野花野樹,鬱鬱蔥蔥,山上有不少棵很有些年頭的大樹。戒癡和戒塵兩個小和尚,有時候溜出寺去,把粗大的麻繩拴在粗壯的枝幹上蕩鞦韆。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寺裡的師父們都在發愁,這麼大的雪要是再下上幾天,下山採購糧食都會困難了。這種天氣,依然有人高興,戒癡和戒塵在寺門前面亂跑,打雪仗,堆雪人,玩得不亦樂乎。孩子畢竟就是孩子。
雪繼續下著,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師父讓我和戒傲去鎮上買些糧食回來,千叮萬囑著,路上要小心路滑,另外叫我們不要買得太多,省得不好拿,只有要挨過了下雪的日子,再去多些採購也不遲。
我們在山路上慢慢前進,這個時節並沒有上山的人,腳踩入鬆軟的積雪上,也不太滑,整個茅山已經一片銀白,從遠處望去,能看見的只有幾棵頂著白雪的大樹,其他矮小的事物,都被白雪所覆蓋。平日在山麓間亂竄的小兔早不見了蹤影,偶有鳥雀飛落尋食。
買了些糧食,米店的老闆也像師父般叮囑著,要我們小心路滑,合十道謝,笑著告辭,回到寺裡,不再下山,終日躲在房間裡等待雪融化的那天,也沒有人上山。這樣的日子,真的是與外界隔絕了,佛堂的屋頂也在雪中湮沒,整個世界的一切彷彿都在雪中。
然而,多冷酷的寒冬都會過去,雪終於不再下了,陽光照耀在院落中,房頂的灰瓦漸漸露出本來面目,處處有流水的聲音。
師父帶著我們一起在寺前掃雪,沿著山路一直往下掃去,因為再過幾日,便會有香客要上山來了。
雪依然在融化,茅山逐漸掙脫這白色,有些灰綠色開始與這蒼白爭艷,一切都在還原中。
前幾日,在雪中挺立的大樹,有好幾棵在積雪中的重壓下倒下了,短折的樹枝,孤零零地歪在山上,等雪全然融化以後,便會有山下的居民把它們拾走。沒有變的卻是那些曾經被積雪完全吞埋的矮小草木,一片片在日光中還原了本來面目。
世間的事,皆無定勢,強者也會有強者的缺點,弱者也有著弱者的優點。

第38個 會打井的施主
早晨起床後,照例去自來水龍頭處洗漱,卻看見戒傲居然比我先到,他俯在水龍頭上喝生水。師父們曾經說過戒傲不少次,叫他不要喝生水,只是這個傢伙總是不聽。
輕手輕腳走到他身後,大喝一聲,戒傲被我嚇了嗆了幾口水。戒嗔壞壞地笑,戒傲彎著腰咳嗽,我伸手幫他拍背,他卻越咳越厲害,慢慢地把頭湊到水龍頭邊,忽然伸出手,接著水往我身上潑,原來戒傲剛才一直在假裝。
身後幾聲乾咳,是智緣師父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到了我們身後。
智緣師父說,你們又在浪費水了,現在水泵可以泵水上來,若是以前,那就要多費不少力氣了。
沒有自來水的日子彷彿已經不可以想像了。其實寺裡用水泵抽水使用,還是這幾年的事,在此之前,寺裡的用水,都必須自己去山裡抬山泉水。
淼鎮的氣候特別好,算得上魚米之鄉了,但是在年頭不好的時候,也會有些自然災害。記得有一年夏天,一連幾個月,雨水都非常少,淼鎮附近幾個鄉鎮都特別乾旱。
茅山上也一樣,終年流水不斷的幾處泉眼都沒有了水,有水的泉眼也變得非常小,幸好居住在山上的人家也少,每天早早地去山泉處接水,也勉強夠用。
山上的生活還算過得去,而淼鎮的居民就慘了,從山裡流下幾個的水源幾乎全部乾涸了,平湖的水位,雖然也降低不少,但多少還有一些,只是平湖離鎮裡還有段距離,取水實在是不方便。
水的來源大多就依賴鎮上的幾口井了。
天氣越來越熱了,雨水始終沒有落下來,淼鎮的鎮民們相約一起多打幾口井。
很多事情,只有事到臨頭,大家才會去想解決辦法。
鎮上忽然掀起打井熱潮,幾乎每家每戶都在打井,有些人家甚至同時打上幾口,只是最後真正能打出水的只有幾口而已。
有位施主替自己和朋友們一共打了三口井,每一口都出了水,那些沒有出水的施主們便向他取經。施主說,其實我沒有什麼訣竅,我只是把每口井都挖得比較深而已。
那些打了幾米後,不出水就變換地方的施主,打來打去卻總是不出水。而真正打出出水井的人,是一直深挖下去的人。
好像修行和打井的道理也很類似,每個人的精力都非常有限,每一處都想涉獵一些的人,很可能是浪費了力氣,最後往往什麼都獲取不到。
只有那些把所有的力道集中在一起,對準一點挖下去的,最後反而有了豐厚的收穫。

第39個 小木人
戒嗔小的時候也有玩具,山裡孩子的玩具很簡單,是一個木雕的小人,那是戒嗔小的時候父親做的。戒嗔的父親並不是木匠,所以做出的玩具其實很拙劣,如果不告訴別人這個是什麼,估計他們要猜上很久。
孩子的眼裡沒有貴賤之分,當然也不會在意玩具的質量好壞。戒嗔很喜歡這個不像小人的小人,整天拿在手中。
那時候最大的玩樂就是跑到父親面前,舉著小人問,這是什麼?
父親照例要假裝猜上很久,最後還是猜不出。
戒嗔會大笑著說,這是個小人呀。
戒嗔是個小小的戲迷,從小就會把自己置身在假得不能再假的場景中,一次次演繹,一次次騙自己,一次次哈哈大笑。
戒嗔五歲時,也可能是六歲,可能是戒嗔長大的緣故,忽然不再喜歡它了。
有時候喜歡一件事物,靜下心來想想,為什麼會喜歡,思來想去,才發現喜歡是沒道理的。
不喜歡彷彿也是沒有道理的。小木人丟在屋子的拐角,久久不再問津。
那年進寺裡的時候,戒嗔什麼東西都沒有帶,只帶上了它,依然不知道為什麼獨獨選中它。
很多人走進寺門的那一剎那,都以為自己從此和塵世隔絕了,然而即便是蓮藕內心真空之所,也有根根柔絲穿過。
戒嗔進寺時已經十二歲,算是一個大孩子了,不再是喜歡玩玩具的年齡,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又重新喜歡上這個小木人。
是因為這是唯一的塵緣嗎?戒嗔也不知道。
還記得把那個小木人放在枕邊的情景,只是不記得,是哪一刻它掉到了床下。
從來沒有想過要找尋,或許是這份塵緣對戒嗔來說,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過了很久,有次掃除,夾雜在戒嗔床下書堆裡的小木人忽然掉了出來。洗去沉積在小木人上厚厚的一層灰塵,這個小木人依然不像個小木人,一切彷彿不曾變過。只是對戒嗔來說,對它的感覺,已經不再是一種喜愛了,變成一種奇怪的感覺,有種追憶,有種思念,腦中不再是兒時終日不離手把玩的情景,記憶彷彿更遠,有幅畫面從心裡走過,是父親把它交給戒嗔的那瞬間。
戒嗔曾經以為自己離開過,卻不知自己一直在這塵世間。
它沒有變過,可是戒嗔變了。

第40個 厭惡洗碗的李施主
淼鎮上有不少家飯店,但是戒嗔熟悉的只有益家飯店一家而已,一來是因為他們的素食做得很獨到,二來是因為戒言是他們老闆送給我們的。
每次經過益家飯店的時候,經常看到飯店的老闆娘李施主搬著一個大木盆坐在飯店的外面水池邊洗碗。李施主也是信佛之人,她看到我便會招呼我進去坐,如果我在飯店裡吃飯,他們收的價錢也很便宜。
李施主挺胖的,不過她從不忌諱別人說她胖,甚至還經常把自己胖的事情拿出來說,每次還會向別人解釋,其實她以前還是很瘦的,只是開了飯店之後才變得胖起來了。她常常邊搖頭邊歎氣地對著客人們說,誰叫我們家飯店的廚師做菜的水平太高呢,菜做得太好吃,才把我養得這麼胖。
有些缺點,如果你自己並不在意,它便不是缺點,還可能是優點了。
這條街上飯店有好幾家,生意並沒有因為競爭而變差,反而使美食街的名頭越叫越響亮。幾家店舖的老闆關係也不錯,經常互相串門,當然串門的時候,順便也不忘記探探別家的新動向。
有次李施主在客人面前,又一次用自己的體形獻身說法做廣告,來證明自己家廚師做菜的水平。隔壁飯店老闆劉施主正好在場,忍不住插了句嘴說,如果李施主到我們飯店,可能長得會更胖,因為我們飯店的廚師手藝更好。
那次李施主笑著做嗔怪狀輕輕地拍了一下劉施主,輕重概念也是因人而異的,劉施主的手當場脫臼了,在家裡休息了好幾天才緩過勁來。
李施主為人熱情,有次她在門前洗碗的時候,見到了戒嗔,便拉著戒嗔說閒話。不知道怎麼說到最討厭的事情這個話題上了,李施主說她最討厭的事情就是洗碗。
開飯店的人,一年四季不知道要洗多少個碗,每天來來往往的客人很多,洗碗也洗煩了。
戒嗔想笑,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客人少了,要洗的碗少了,李施主會因為不需要洗碗而高興嗎?我想應該不會吧。
我們的思想就像始終找不到支點的不倒翁一樣,搖擺不定,在左邊的時候,希望可以回到右邊,在右邊的時候,又希望返回左邊。
戒嗔可不敢把心中的結論告訴李施主,因為戒嗔的體格比劉施主還是要差些的,若被李施主拍上一下,很可能會骨折的。

第41個 另一扇門
有次寺裡來了一個年輕的施主,個頭不高,樣子比較瘦小,走起路來彷彿有些不方便,一瘸一瘸的。他的口才極好,和寺裡的幾位師父談論經文,說得及其精彩,交談的時候,把我和戒傲也吸引了,專心地在旁邊聽講。
戒嗔忍不住插了幾句嘴,這位姓張的施主也注意到了戒嗔,便找了幾個問題和戒嗔討論。張施主的觀點很特別,但是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戒嗔問施主,是否是在家的居士?
張施主搖頭否定,他告訴戒嗔,其實他對佛門有所瞭解只有一年時間而已。
在旁邊聽講的人都很意外,一年之間居然可以對佛法有這樣的瞭解,領悟力可不一般呀。
張施主說他可不是什麼天才,讀書的時候學語文,成績也只是中庸而已。
原來張施主一直在城裡的一個國有單位上班,從事的工作是對飯店之類的企業進行檢查和監督。
去年的這個時候,政府要求他們對一些大型飯店的廚房進行一次衛生檢查。那天,他們抽中了一家規模很大的飯店,檢查前先打了一個電話打了過去,通知對方馬上要來檢查。
那家飯店雖然規模不小,但是廚房後堂的衛生卻不是很好,聽說他們要來檢查,嚇得急忙組織了很多職工,突擊打掃衛生。他們效率很高,短短的幾十分鐘就把廚房後堂的衛生打掃得很乾淨,地上也是光滑閃亮的。
張施主一行來到了飯店的廚房,由於剛剛打掃過,地上很滑,張施主重重地摔了一跤,大腿骨折了,在醫院住了很久,慢慢的康復了,只是很久了依然不能下床活動。張施主的一位朋友來看望他,怕他寂寞,帶了幾本佛學的書給他看。張施主開始只是有些興趣,反正也不能做其他事情,索性研究起佛學了,結果越看越入迷,越看越有心得。
一年之後,張施主已經可以活動了,佛學的知識也積累到了相當高的水平。
可能正常狀態下的張施主未必有時間和精力靜心研究佛學,可是意外的事故反而讓他有了這個機會。
曾經有殘疾的施主問過戒嗔,應該如何面對自己的狀況。那麼戒嗔也想回答他,也許你所做的事情會比常人要少一些,可是卻因此有機會把其他事情做得更好。
生活是公平的,每關上一扇門,就會有另一扇門打開。
有所短就有所長,你所要做的就是找到自己的長處。

第42個 元宵燈謎
每年的元宵節,鎮政府都會辦一個小型的燈會,每盞燈下都會有一則謎題,猜出答案的人可以得到獎品。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很多謎題是出自師父之手。
智緣師父是一個猜謎高手,有時候我們認為很難解的謎語他可以脫口而出答案。師父的這項本領在鎮上也很有名,所以為鎮政府組織活動的陳施主在活動開始前定會上山向師父求助,師父便隨手在紙上寫上二三十個謎題交給他。
我們知道燈會很熱鬧。鎮政府的人在鎮邊小清溪旁拉上長長的彩繩,掛滿各樣的燈籠,鎮上的居民更會穿著最漂亮的衣服來參加燈會,很多人都會在小盤子裡點上一盞小蠟燭,在小清溪中順流而飄,也有人在小盤子中放上寄語,送予有緣之人。
寺裡最愛熱鬧的是戒傲,每年元宵節的時候,便忍不住躁動,想著下山去參加燈會。師父堅決不許,因為元宵節燈會同時也是姻緣之會,如果我們去參與,實在不妥。
戒傲有些失落。師父看出他有些不快,便對戒傲說,打算給我們單獨出一道題,如果在元宵節前,你們解得出,我便允許你們下山,如果解不出,那就乖乖待在寺裡。過完節後,我再告訴你們謎底。
師父給我們每人一張紙,紙上都寫著八個字:月夜靜思,過猶不及。
我們面面相覷。師父說,這道謎題一直想給組織燈會的陳施主,只是想到可能無人能猜到這題的答案,便沒有給他。這道題謎底就是我們寺中常用的一件事物,你們幾個猜出答案後告訴我吧。
戒嗔拿著紙張細細思索,想不出這是個什麼事物。戒障和戒傲則在寺裡轉悠,挨個尋找排除寺裡的東西,也沒有找出答案。
時間一天天過去,謎底一直都沒有想出來,我們心中所盼望的已經不再是元宵燈會那天去鎮裡參加燈會的事情,而是希望元宵節早點過去,好從師父那裡知道謎題的答案。
元宵節的第二天,我們一早便到了師父房裡。師父笑著說,你們把我給你們的謎題翻過來,然後讀一讀背後的字。
我們翻到謎題的背面,發現各有一個字,依次把三張紙背後的字念了出來,幾日來的疑惑豁然開朗。簡單的謎面,答案也如此簡單。
早在找答案的時候,戒嗔就發現過紙的背面的字,只是當時沒有在意而已。
有時候,我們苦苦追尋著一個答案,卻始終沒有意識到答案早已經在我們手中了。

第43個 破褲子
記得有天寺裡來了兩位女施主,她們面容相似,看年紀應該是一對母女。可是兩人的神情卻極不自然,一句話也不多說,目光接觸之際也快速迴避了,兩人默默地在佛堂前一前一後地參拜。
母親和智惠師父是認識的,所以拜完佛後,女兒一個人在寺院裡閒逛,母親便向智惠師父請教佛法。
智惠師父看出了女施主有心事,便向她詢問,原來這對母女最近鬧了一些彆扭,心結來自一條破褲子。
女施主的女兒今年才剛剛工作,不久前拿到平生的第一份工資,她用這些工資給父母買了一些用品,也替自己買了一條牛仔褲。
山下的流行很奇怪。戒癡平日穿破衣服亂跑的時候,外來的香客就說這個小和尚挺可憐的,連衣服都沒的穿,可是這幾年卻經常見到很多年輕的施主穿著故意弄上幾個破洞的牛仔褲。
女施主看到女兒的褲子,以為女兒不慎把褲子弄破了,當下也沒有表示。到了晚上,趁女兒睡覺以後,花了整夜時間把褲子補了起來。
女施主補得及其用心,為了把縫補的痕跡變得少些,特意從女兒以前的舊褲子上抽了不少顏色相似的絲線精心地織補。
第二天早上,女施主把補好的褲子,得意地交給女兒。母女兩人為此吵了一架,女兒責怪母親沒有經過她同意就擅自做了決定,而母親心痛的是昨夜燈下一針一線縫補的那一份心。
女施主走了後,智惠師父讓戒嗔去請女施主的女兒過來。戒嗔在房門附近擦玻璃,看見女施主的女兒低著頭坐在智惠師父面前,智惠師父則微笑地和她說話,她靜靜地聽著,良久之後,徐徐點頭。
過了一會,戒嗔看到母女兩人在寺院後面的石凳上並排而坐,眼睛彷彿都是紅紅的。
你心中的正解,並不是別人心底的答案,錯對對錯,也不分明。
責怪他人之時,也想想他的錯,根源為何?如果沒有惡意,沒有惡果,又何必苛責?
爭吵之際可否想過,有人還在羨慕你爭吵的對象,因為有人連這樣的資格都沒有。
那天下午,母女兩人手挽著手下山而去,神情親密,似不再有芥蒂。
女施主的女兒忽然轉身向我們揮手告別,戒嗔急忙合十回禮,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條牛仔褲,看得出是條縫補過的褲子。原來女施主的手藝並不好,遠遠看去仍然可看出布料上分明的顏色差別,縫補過的痕跡好似一顆心。

第44個 曲施主的放下
第一次見到曲施主的時候,他在一群香客之中,這一群人打扮有些特別,手中拿著不少攝影器材。他們是一個電影劇組,在附近山裡拍電影,中間有些事故,不得不停下幾天,閒暇之中無事可做,便上山來寺裡遊玩。
曲施主在一群人中顯得很特別,他拜佛的時候比同行的人虔誠很多,姿勢和動作都沒有分毫錯誤,看得出是對佛學有瞭解的,而且他和我們一樣沒有頭髮,頭是光光。智恆師父藉機教育我們幾個不愛剃頭的小和尚,說我們出家之人,反倒不如在家人虔誠,平日給你們剃頭都東躲西藏的,可是有些施主還自己剃度修行呢。
智恆師父還是有些擔心的,前不久寺裡也來過一個自行剃度的修行人,一定要在我們寺裡出家,還在為香客準備的禪房裡待了很多天,師父們勸說了好些次,才讓他打消了念頭。
我們知道影視圈裡有不少人都皈依了佛門。智恆師父決定要和曲施主談一談,因為寺裡的房間實在是不多了,幾間備用的房間都是留給留宿的香客的,而且這幾間房間也不在寺院裡面,不適合修行。
中午時分,智恆師父聽曲施主同行的人說,曲施主是因為前額有點禿,所以,索性把頭髮全剃光了。之後,智恆師父也就沒有再去找曲施主了。
可能是因為這件事情,所以戒嗔對曲施主有些印象。
曲施主第二次來寺裡是去年春天,戒嗔感覺這次曲施主要沉默很多,彷彿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坐在智緣師父面前,師父讓他說出心中困惑。曲施主說自己是一名導演,但不算很有名的導演,一直想導演一部好電影,一年前忽然有了導演電影的機會,而且一來就是兩個,權衡再三,他選擇了起先答應的合作方,對方是個女博士,看起來人也不錯。
雖然曲施主推辭了另一個很知名製片人的投資機會,但是他覺得自己選擇是正確,這個世界上雖然有很多見利忘義的人,但總有人會堅持自己的原則。
然而事情發生了一些變化,女博士在簽合同的那天,忽然說自己公章忘記帶了,只是把曲施主簽過字的文件拿走了。又過了幾天,曲施主再次催促對方簽約的時候,對方不再接電話,托人打聽,原來女博士簽約給了別人。
我記得有人說做文和做人有些莫大的聯繫,其實也不盡然。
長久以來的願望忽然落空了,另一個難得的機會也錯過了。那段時間曲施主心情非常低落,有時候買醉,喝多了便打電話給女博士,對著電話痛罵對方,對方有時候不接,或者即使接了也不說話。
曲施主這次來就想問智緣師父,我們是否應該堅持原則?也想問好人真的有好報嗎?
智緣師父回答曲施主說,有些事情,既然無法改變,不如放下吧。
曲施主對智緣師父說,我試著想放下過,但是始終做不到。
智緣師父引著曲施主走到屋外,指著茅山的山頂對曲施主說,你如果走上了山頂,那麼你心中的困惑就會迎刃而解。
曲施主邁步向山頂走去,智緣師父又阻止住他,指著寺院裡的香爐對曲施主說,你帶上它一起吧。
那只香爐很大,銅製的爐身,常年擺在寺院中間,很少有人去挪動它。曲施主一愣,站在香爐前,使勁推動著香爐,香爐也只是輕輕地動了動,想把它搬上山幾乎是不可能的。曲施主想放棄可是又不服氣,堅持了一會終於放棄了。
智緣師父笑著對曲施主說,其實,你的目標是登上山頂,不帶著這個香爐也是可以了。
那個下午,曲施主在香爐前站了很久,終於笑著歎了口氣,拿出手機發了條短信,轉身和我們告別下山而去。
前些時間,戒嗔又見到了曲施主,這次他帶著帽子,戒嗔不知道帽子底下的頭髮是否多了,但是能看得出曲施主心情很好。他同行的人告訴戒嗔,曲施主前不久拿了一個很重要的獎項,曲施主也得意地望著戒嗔笑。
戒嗔忍不住問曲施主,當時你在手機上做了什麼?
曲施主告訴戒嗔,當時發了一條短信給那個女博士,然後刪除她的手機號。曲施主告訴女博士說:「我不再恨你了,因為我的目標是登上山頂。」
人生永遠有比仇恨更重要的事情等你做。
曲施主真的不在意那個欺騙他的女施主了嗎?戒嗔看並不盡然,因為我聽見他還在大聲的與他同行的朋友說那件往事,只是神情輕鬆得像在說一個笑話。

第45個 解開心結的人
淼鎮的鎮民和我們天明寺的僧人關係是非常好的,或許是師父們的智慧讓鎮民覺得有了依托,所以,有人有心事的時候,常常會請師父們給些開導。
有位姓林的女施主這些日子很苦悶,起因是她的丈夫最近賭博輸了很多錢。
林施主的丈夫喜歡賭博已經很長時間了。他賭博水平很高,一般人賭博的方式可能是玩牌,也可能是麻將,而林施主的丈夫的賭博方式比較特別,他只賭猜拳,因為林施主的丈夫左手生了六個手指頭,賭博的時候常常能出奇招,每年在賭博上都能贏不少錢。
林施主有時候也覺得有些不妥,但因為一直贏錢,便沒有過多反對。
這段時間,林施主的丈夫在一次意外中左手骨折了,不能再和別人賭博猜拳了,可是長期積累的賭徒天性卻沒有變,時常拉上一幫朋友玩色子賭數字。
林施主的丈夫玩色子並不擅長,所以經常輸,輸得多了更想翻本,結果輸得更多。林施主開始後悔一直沒有勸阻丈夫的不良的習慣。
有人迷幻在山間林地間的美景之中,即使明知是錯還要走下去,直到迷路以後,才發現來時的路是錯的。
一直沒有勸阻過丈夫的賭博行為,甚至在丈夫贏錢的時候還大加讚賞的林施主困惑了。
她來到山上好幾次,和師父們談論這件事情。智惠師父和智緣師父也覺得這件事情很棘手,便請林施主有機會把她丈夫帶上山來,他們將想個辦法開導他。
可是林施主的丈夫卻沒有上過山。林施主又一次上山來找師父想辦法,那天智惠師父和智緣師父都不在,接待她的是智恆師父,林施主邊哭邊敘述最近的經歷,說了整整兩個時辰,智恆師父對林施主說,那我跟你去你家看看吧。
戒嗔很奇怪智恆師父會用什麼方法開導林施主,智恆師父看出了戒嗔的心事,便讓我隨他一同下山。
到林施主家的時候,智恆師父獨自進屋對林施主的丈夫說了一些話,然後出門對林施主說,你把剛才在山上對我說的那些話再對你丈夫說一遍吧。
林施主走進屋裡,智恆師父便拉上戒嗔回寺裡去了。
林施主下次再來的時候,臉上笑瞇瞇的,據說她丈夫已經改變了很多。
記得那天智恆師父在林施主丈夫的房間裡只待了幾分鐘而已,究竟說了什麼話讓林施主的丈夫變化如此之大呢?
戒嗔忍不住問智恆師父。智恆師父說,那天下午,林施主和我談了很長時間,我覺得她所說的內容已經非常有說服力,而且很感人了。所以,我那天只是對她丈夫說,等會你妻子要找你談談。
記得周星馳施主的電影裡有句台詞,你不說,我怎麼知道呢?
很多事情,能解開心結的始終是你自己。而我能告訴你的只是,你現在應該說了。

第46個 世間無人知道的兩個字
有施主看了戒嗔的文章說,想出家當和尚,其實很早就有人有這個想法了。淼鎮上有戶人家,家境富裕,一直想要個兒子,甚至不惜罰款超生,生了第三胎後,終於得了一個兒子,自然溺愛了些。兒子見到好吃好玩的,出手就要,所幸家中挺有錢的,幾乎都可以辦到。兒子有點任性,但也不是極壞的那種。
有一年夏天,那家人帶著剛上三年級的小施主一起上天明寺遊玩。他們在佛堂前求佛,父母求佛的內容幾乎都和小施主有關,比如希望小施主的學業有成,身體安康等等。
小施主看到和他年紀差不多大的戒塵和戒癡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無人管束,也不用讀書,忽然心生羨慕,對他父母說,想在天明寺裡待上一段時間,他父母力勸無果,只能找師父們商量。師父們起先也不同意,捱不住小施主父母的苦求,便同意了,答應讓小施主在寺裡住上十天,但有個要求,既然在寺裡就要守寺裡的規則,小沙彌所要遵守的戒條,一條也不能犯。
小施主一心要住在寺裡便滿口答應了下來。他的父母還有些放心不下,便請求師父多多照顧小施主,下山後,又差人買了很多東西,送上山來,怕小施主有所需要。
智緣師父讓送東西的把東西帶回去,說小施主在寺裡的十天將沒有特殊化。
晚上時分,智緣師父領著小施主在禪房裡一一向他講述寺裡的規矩。小施主在房間裡好奇地東張西望,只是一個勁地點頭,也不知道是否把這些話聽在心裡了。
智緣師父講完,小施主正準備去我們的房間睡覺,智恆師父忽然對小施主說,寺裡還有一個規矩,如果戒律滿了十條,就要用寺裡最嚴重的刑法來處罰。
戒嗔很奇怪,因為在寺裡那麼長時間了,也沒有聽過有什麼嚴重的刑法是用來處罰僧人的。
小施主從第二天早晨就開始不習慣了,四點鐘的時候戒塵和戒癡怕他受處罰硬把他從床上拉了起來。
他在上早課時,一下子倒在蒲團上打瞌睡,被智恆師父狠狠地打了幾下板子。師父講故事的時候讓他倒茶,他又打破了香客的杯子。
漸漸小施主發現原來寺院的生活和想像中並不一樣,不僅在生活上,小施主飲食也不習慣,因為我們一天只吃兩頓素齋。
那天傍晚,智恆師父還趕走了小施主家裡人派來的給他送零食的人。
晚上小施主在床上翻來覆去很久才睡著覺。連續幾天,小施主的戒律一條條地犯著。
第四天的時候,戒傲忽然小聲對戒嗔說,讓我多看著點戒言。戒嗔疑惑地問他為什麼,戒傲告訴我,小施主剛才在院子裡一直看著戒言,邊看邊流口水。
第五天,小施主已經犯了八次戒律了,其它各式各樣的小錯誤更是不斷。他父母下午時候來看小施主,小施主撲在父母懷裡痛哭,一定要跟他們下山,他母親摟著小施主痛哭,父親也在旁邊不斷地歎氣。
小施主下山的時候,他父母叫他和我們道別,他也只是膽怯地向我們揮手,然後緊緊地抓著母親的手,不願意放開。
據說小施主以前在家裡不聽話的時候,他父母會說,再不聽話讓小拐子來把你拐走,但是效果也不是很好。不過現在只要說,再不聽話就把你送上山去,小施主就乖乖聽話了。
有次,戒嗔問智恆師父寺裡最嚴重的刑法是什麼?智恆師父笑著說,只是怕小施主一直待在寺裡不走,所以嚇嚇他,實際上是多慮了。
有人只看到密林中翠竹清雅,卻忽略了樹葉下蛇吻浮現;有人只想到有林地間花瓣滿地,卻不知下面沼澤陷人;有人只聽細雨潺潺,卻不知驚雷閃現。
茅山半山腰有香火飄渺,但那不是你想像中的靜土。屬於你自己的生活一樣也可以活得很精彩。
世間有兩個字始終無人知道,那就是滿足。

第47個 木盒中的佛像
我師弟戒傲挺好動,常常在寺院裡舞動拳腳。有時候戒嗔拿他開玩笑說,他應該去少林寺出家,在我們天明寺這種沒有武僧的地方出家有些屈才。
戒傲非常聰明,記憶力很強,很多文章看過一遍就可以背出十之八九,雖然經文不像普通文章那樣好背,《心經》、《大悲咒》戒傲自然是背得很熟了。師兄弟們都很羨慕戒傲的這項本事,特別是經常因為背錯經文挨師父們板子的戒癡、戒塵。
大家越是越誇獎,戒傲越是得意,有段時間埋頭在寺裡放經文的房間裡,把所有經文挨個背了一遍。
每天晚上睡覺前,戒傲都要給其他師兄弟背誦今天新學的經文,愚笨的戒嗔鼓掌之餘,也不禁慚愧。
戒傲經文越背越多,他已經不只是在屋子裡背給我們聽了,有時候也跑去師父那裡背誦,師父們也會誇獎他幾句。
寺裡所藏經卷並不太多,幾個月下來,戒傲居然已經全部背完了。
戒傲對師父說,不如再買些經來吧。師父只是笑,但彷彿沒有打算要買的意思。
戒傲有一段時間無所事事,又過幾天,戒傲重新回到放經文的房間裡看經文去了。晚上回來的時候,臉上俱是得意之色,他居然能把經文倒著背了出來。
戒傲興奮之餘,自然不忘記去師父們那裡炫耀,只是回來後,卻不那麼高興了,說師父們聽他背誦,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後半個月,戒傲每天流連在放經文的房間裡。戒嗔想,可能再過一段時間,所有的經文又會被他倒著背誦完了吧,那時候又要怎麼辦?
有天晚上快睡覺時,智緣師父忽然來到我們房間。
戒傲立即把新倒背的經文又表演了一番。智緣師父笑了笑,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盒子交給戒傲,讓他看看這個盒子。那個盒子被一張有彩色條紋的紙嚴密地包著,戒傲拿在手中看來看去,然後對智緣師父說,包盒子的紙一共有6種顏色,其中紅色的條紋有三條,黃色的條紋有四條,綠色條紋有……
智緣師父笑著把彩色紙盒拿了回來,伸手把嚴密包裹的彩色條紋紙撕破,裡面只是一個黃色的小盒子。智緣師父打開黃色的小盒子,原來裡面放著一尊小小的佛像。
很多時候,我們一次次在事物的表面翻來覆去地看,自以為已經很明白了,但是你真的看透了嗎?你始終不知道盒子中存放著一尊佛像。

第48個 清香手擀面
有天經過廚房的時候,鼻子中傳來麻油的香味,我知道一定是智恆師父在做他拿手的手擀面了。
把頭探進去廚房,問智恆師父,要不要我幫忙?
智恆師父回頭看著我說,又想幫忙吃嗎?他笑,早知道你們這些小鬼一定會被吸引過來的。
廚房門邊陸續又冒出幾個頭,是幾個師弟,個個抿著嘴,偷偷地笑,端坐在小桌前。智恆師父把麵條放在我們面前,因為看到智恆師父身邊的小簍子裡,還有不少未下鍋的乾麵,大家相互看著,都很客氣的樣子,假做謙讓。
智恆師父說,別裝了,快吃吧。
立即埋下頭,斯斯文文的開始吃麵,掌握著分寸,眼看著第二鍋面快要好了,猛扒幾口,把麵碗吃得底朝天。
這種感覺好熟悉,有記憶心底湧動,忽然想起出家前的時光,那時家裡也經常吃手擀面。那年我還不叫戒嗔,有一年,大概是五歲,生病了,不是什麼大病,只是吃壞了肚子。若那時佛祖給我一個願望,我一定會告訴他,我不想再拉了。
小孩子總是重視眼前的利益,小小現實主義也不是大缺點。
媽媽把我帶到王大夫家裡,他是山裡唯一的大夫,醫術不知道算不算高明,因為沒有人和他對比。王大夫說,給孩子吃些藥吧,另外暫時不要吃飯了,現在吃反而延緩了病好的時間,等藥效上來了再吃。
睡在家裡的床上,媽媽在小小桌上擀著手擀面,我無數次把頭探出來問媽媽,什麼時候吃呀。
媽媽只是說,再堅持一會吧。
記得餓了一整天,等到晚上媽媽的手擀面放在面前的時候,迫不急待地撲上去狼吞虎嚥。
媽媽看著我笑,她問我,好吃嗎?
百忙中抽空抬頭看她說,好吃好吃。那不過是一碗普通的手擀面,只是在飢餓中顯得特別美味。
媽媽一邊說,慢點慢點,別噎著。
好像最後還是噎著了,媽媽遞過來早已經準備好的白開頭,有誰比她更瞭解我?
那碗麵條中是否有半葷腥的雞蛋,已經不記得了,但是麻油的香味卻時時留存。
生活中苦澀的經歷,反而更容易成為回憶,無數次吃麵的經歷中,能記起的卻是那一碗。回憶就像吃苦瓜,入口後時苦,再嚼幾次便忘記了。
我還記得你那時的笑。

第49個 智緣師父的佛緣
智緣師父年輕的時候有很多經歷,甚至坐過牢,他來寺裡的時候比戒嗔現在的年齡還要大。戒嗔曾經聽過智緣師父講一些往事,那還是他出家以前的事情。
智緣師父年輕的時候很聰明,十六歲就考上了大學,他是班上年齡最小的學生,他上大學的那一年離現在已經有四十年了。
大概是六八或者六九年,那時候的中國正是文化大革命期間,要求每個學校,每個單位都抓一些壞分子出來,壞分子是按比例分配,比例是百分之五。很多聽起來可笑,甚至不可思議的事情確實發生過。
智緣師父的班上有30個人,按比例分配需要抓一到兩名壞分子出來,人與人之間相差其實並不明顯,所以壞分子也不是那麼好找。
幾位學生會的幹部決定用抓鬮的形式確定壞分子,智緣師父第一個上前去抓,就抓中了壞人的標籤。智緣師父一直懷疑那次抓鬮有作弊,可能每個紙團都是壞分子,倒霉的只是第一個上去抓鬮的人,倒霉的只是涉世不深的人。
智緣師父因此去勞動改造。在犯人中間,他的年紀也算小的,身體也單薄,剛去的時候即使挑一桶糞也步履蹣跚,不過時間長了挑上兩桶糞依然健步如飛。
有次意外的事故,當然也許是人為,智緣師父的手落下了殘疾。
智緣師父從勞改農場裡面出來的已經二十四五歲,因為算是錯案,所以有關部門還特意給他安排了工作,家裡有了很多變故,親人們離離散散。那時候智緣師父已經不太會與人溝通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有時候去上一天班,有時候連續幾天待在家裡不出門。單位裡的人大部分都知道智緣師父的事情,所以也沒有給他太多的紀律管束。
智緣師父還是按時拿了工資。有一天,他忽然想出去走走,那是漫無目的旅程,從一輛車上下來,又從另一輛車上去。
有多少事情,我們並不知道終點在何方?因為你心中沒有終點。
智緣師父乘坐的那輛旅行車在半路上拋了錨,車上的司機在路邊求援,乘客們有人漫罵,有人焦急,只有智緣師父靜靜地等著。他從車窗上遠遠地看到有座翠綠的小山,不由自主地從車上下來,一步步向山上踱過去。
山景很美,吸引著智緣師父一步步地走下去,終於還是有些累的,便坐在半山腰的小寺門前的青石上休息,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寺前的大樹。偶有落葉一片片落下,智緣師父只是坐著,等待下一片樹葉下落。
寺門有時候會打開,有個年輕的胖和尚在師父旁邊走來走去,有時候好奇地看著智緣師父。智緣師父坐了很久,吃飯的時候,胖和尚便從寺裡出來,拿著幾個饅頭和一碗水放在智緣師父面前,智緣師父抓起來就吃,一邊繼續等著落葉。
天色漸漸黑了,智緣師父靠在寺門上睡著了,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身上多了條小薄被子,可能也是胖和尚給蓋上的吧。
就這樣又過了一天,寺門又開了,出來一個老和尚,他問智緣師父:「你要不要進來?」
智緣師父點點頭。那一句問話,成就一生佛緣,所以有了智緣的法號老和尚是智緣師父的師父,胖和尚是智恆師父。
智緣師父進寺門的第一句話便問老師父,胖和尚哪裡去了。老師父回答智緣師父,胖和尚在睡覺,山上有野獸,你在寺門前睡的這兩晚,他一直在你身後的木門內守著你。
沒有人會在一瞬間改變,踏入寺門的智緣師父依然不會與人交流,老師父也沒有勉強過他。那些年,來寺裡的人很少,偶爾有幾個有心事的施主上門,老師父便讓智緣師父接待。
老師父說,他們的苦難,你去幫幫他們。
智緣師父說,我不懂佛法如何說?
老師父說,不用說高深的佛法,只要把你的故事,告訴他們就可以了。
不知為何,智緣師父一天天地變了,變得擅長與人交流,很多施主都被他開導過。
世間萬物都是相互的,把手心的溫暖傳遞給別人的同時,難道感受不到他人的溫度嗎?
說故事的人也好,聽故事的人也好,都在故事中有所得。

第50個 許願的香爐
天明寺佛堂前的香爐很大,但那不是寺中最大的,寺裡最大的香爐在寺後的院子裡。這個香爐據說是建寺的時候就建造的,已經有很長時間歷史了。戒嗔只是聽說過這個香爐,卻從來沒有見過,因為我來的時候它就已經被深埋在地下了。
香爐原本在院子中間。大約四十年前,那時候講求破四舊什麼的,所以每天都會有人到寺裡來砸東西,那個香爐的年代雖然久遠,但依然精緻,算是寺裡相當寶貴的物件,老師父們擔心香爐有朝一日會被人砸爛,便商量著把香爐藏起來。香爐很大,放哪裡都不方便,所以幾位老師父們便在地上挖了一個大坑,把香爐放了進去。老師父們不想讓泥土玷污了香爐,所以洞裡是真空的,上面鋪了很大很厚的一塊木板,然後掩蓋一些泥土。
那些年,寺裡被搗亂的人光顧了很多次,那些無法搬動的東西遭到了很多破壞,只是那只香爐沒有人留意。
香爐在地下一待就是十幾年,終於有一年,不再有人上寺裡搗亂了,老師父們便決定把香爐拿出來。掀開木板,下面的香爐已經被塵土覆蓋,老師父們跳下來去清理了很久,終於把香爐內壁清洗乾淨。可是十年的時間已經讓香爐陷在了土壤中,很難拿出來,老師父們便想著找個日子,把香爐旁的泥土慢慢挖走,再把香爐取出來。
那段時間寺裡的事情很多,這事便耽擱了。寺裡陸續有了香客,不知從哪一天起,有香客從佛堂前香爐裡攆一小撮香灰跑到地下的香爐旁許願,許願之後,便把那一小撮香灰丟了下去,這種行為被後來的很多香客效仿。
老師父們再想來抬香爐的時候,發現香爐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香灰了。老師父們很為難,也不便再次清洗香爐,因為那些香灰,都是施主們所許的願望,只好把厚重的木板再次蓋上,希望過一段時間再抬出來。
淼鎮裡有位施主在香爐許過願,他希望自己的兒子可以考上大學,結果成績公佈的時候,他兒子成為附近幾個鄉鎮裡唯一的大學生。那位施主到處跟人說,是佛祖保佑了他兒子考上了學校,還把在香爐裡灑香灰的方法當秘密一樣傳授給其他鎮上的居民,這樣的秘密照例無法保密,而且傳播得還很快,很多香客都爭相效仿。不知從哪一天起,厚重的木板又被香客掀開了,細小的香灰隨著願望飄下,一點一點地夯實在香爐中。
智緣師父來寺裡的時候,香爐還只盛了一小半香灰,到戒嗔來寺裡的時候,香爐已經被完全淹沒在香灰中了。
若現在再到天明寺的後院,你甚至已經看不出埋藏香爐的地方和其他泥土地有什麼區別了。那個承載了很多人願望的香爐,終於還是被深埋在地下了。
很多時候,如果你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那麼即使被深埋又怎麼樣?就像天明寺後院的香爐,它始終是天明寺裡最大的香爐。

第51個 王施主的手機
有天傍晚,在院子掃地的時候,戒嗔在後院的角落中撿到一部黑色手機。拿回寺裡,大家猜想可能是哪位施主丟的吧。
細細看這部手機,個頭挺大,比戒傲那部手機大了一圈智緣師父說,丟了手機的人可能會打電話回來,讓我們帶在身上注意接聽,又囑咐我們,不要輕易看施主手機裡的東西,也許手機主人不願意讓我們知道一些私人事情。
手機放在戒嗔床頭的櫃子上一整天,一點動靜都沒有,忍不住探頭去看,發現手機早就沒有電而關機了。
特意跑去山下一次,為手機買了一個充電器回來。
為手機充上電,電話開始不斷地打進來。手機的主人可能是某企業的負責人,每次聽電話,對方都稱呼戒嗔為王總,他們態度各異,有謙卑,有惱怒,有嬌媚,有平和,大多是找王總辦事的,只是沒有一個是手機主人打過來的。
緊接著幾天,戒嗔被手機的事情困擾著,因為電話實在是太多。和寺裡的師父說,他們也覺得奇怪,看來手機對於他的主人來說,相當的重要,可是為什麼不見他來聯繫我們呢。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幾天,戒嗔忍受不住,開始翻查手機通訊錄裡的地址,有一個聯繫人寫著「老婆」,戒嗔趕快拿著電話給這個「老婆」打了電話過去。
那位女施主很意外地接到電話。她說,手機的主人現在就在她身邊,問了我們的地址,笑著說,他們在平湖附近旅遊,過幾天,便上山來取手機。
戒嗔把手機重新關上,等待失主的到來。
又過了五天,有對夫妻上了山,其中一位胖胖的中年男施主,向我們詢問起手機的事情。核查了一下對方的身份,確實是手機的主人,戒嗔把手機給了他們。
戒嗔忍不住問手機的主人王施主,為什麼如此重要忙碌的手機,他人就在山下,卻過了這麼多天才來取?
王施主說,自己開了一家公司做些外貿生意,平時很忙碌,這次他特意給自己放假和妻子出來旅遊,依然有不少電話打進來。手機丟失的那天,確實很著急,因為很多客戶平時都通過手機聯繫,他以為被小偷偷走了,撥了好幾次這個電話,希望能把手機贖回來,可是始終撥不通,便放棄了。
整整一天,沒有任何電話打過來。王施主感覺怪怪的,開始是感覺有壓力,因為丟失手機會錯失掉很多重要的生意,可是一天後他忽然覺得沒有手機的日子,居然如此的安寧,很久以來,他都沒有過這樣的機會可以和妻子單獨相處,不受打擾地遊玩了。
王施主心想,反正手機的聯繫人名單,他已經有了備份,也不是特別著急要尋回手機了,索性和妻子開心的旅遊起來。
手機,王施主一定曾經以為它對自己很重要,因為它是王施主追求財富的工具。可是一旦失去後,王施主反而因此找到對他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生活中追求權欲以外的寧靜生活。
我們常說有些人、有些事只有在失去後才發現它是重要的,然而任何事情都有兩面,也有些事物只有在失去它以後才會發現它並不重要。

第52個 隨緣的心
我的兩個小師弟戒塵和戒癡都很貪玩,有段時間常跑到平湖邊上玩,有時拉著戒嗔一起去,但戒嗔只是坐在旁邊看他們玩。
他們兩個在平湖裡玩得很開心,時而在水很淺的湖邊互相潑水,時而撿起湖邊的小石頭打水漂,有時候還為誰打的水漂多一個少一個而爭執,出家人有這樣爭勝之心確實不應該。
平湖水很清,水清並非絕對無魚,有施主喜歡在湖邊垂釣。戒塵和戒癡如果看到有人在附近垂釣,就會把水漂越打越靠近他們,弄得魚兒都不敢上鉤,垂釣的施主看見他們,只是笑著歎氣,收拾漁具回家去了。
平湖邊上住的王施主家前些日子來了三位親戚,是一家三口,父母和兒子,他們從城裡來這邊散散心。我們所在地方離王施主住的地方很近,他們幾個經常從窗戶上可以看到我們。
我們開心的樣子,吸引了他們,於是他們也從別墅中走出來。這位父親奇怪地看了我們很久,終於忍不住問戒嗔,這個遊戲真的這麼好玩嗎?我看兩個小和尚玩了很多天,依然是那麼開心。
戒嗔笑著點頭回答他,平湖是好玩的地方。
不久,我看他們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效仿我們打水漂,只是那個孩子,扔了幾塊就不再願意扔了,父母兩個便變著法地找玩樂的方法,有時候把很漂亮的玩具放在水上漂,也有時候包一隻小艇,在湖上遊覽,只是依然感受不到他們臉上有笑容。過了幾天,這家人便不再出現在平湖邊了。
戒嗔問師父,為什麼施主們在平湖邊上找不到快樂呢?
師父說,尋找樂趣的方法,和物質並不完全相關,即使有再多的玩樂手段,如果失去一顆隨意,隨緣的心,你依然得不到快樂。刻意強求的人往往離樂趣更遠,無心而任其自然的人反而會接近樂趣。
一刻不停亂跑的戒塵和戒癡,可以在嬉戲中放聲大笑,是因為他們有一顆喜鬧的心。
坐在平湖邊上一動不動的戒嗔,看到水波蕩漾的湖面,依然會忍不住撇著喜悅的嘴角,那因為我有一顆靜寂的心。
多與寡,富與貧,動與靜和樂趣都無太大關聯,若有一顆隨緣的心,無論在喧囂的鬧市中或佛音環繞的天明寺都可以找到快樂。

第53個 施主的文章
當和尚不免要做些功課,但功課以外,我們也會有機會學些和施主們所學類似的知識。智惠師父出家前曾經是一個語文老師,而智緣師父出家前也是學習中文的大學生,所以,兩位師父空閒的時候會輪流給我們講些課程,只是內容只限於語文和一些少數歷史課程。
他們也議論過,這樣教授我們,會不會太偏了,是否要搭配一些其他理科的課程,但是他們兩人互相推著讓對方教我們理科,最終還是都在教我們語文。
我和戒傲曾經私下議論過,他們為什麼不教其他科目,最後我們猜想他們可能不是不想教,而是不擅長理科。
智惠師父有時候說,教我們比較容易。以前教學生,是教他們怎麼用最優美的詞彙把事情說出來,而教我們只需要告訴我們怎麼把一件事情說得清楚就可以了,畢竟我們不需要用那些詞去當考試成績。
做事情,有人喜歡重視經過,有人喜歡重視結果,然而無論什麼樣的經過,最終都會落在結果上。
師父們教課之餘也會佈置些作業給我們,有時候是幾首詩詞,有時候是幾篇名篇。
有次智惠師父拿出一篇文章,說是一位施主寫的文字,讓我們評判。
那天晚上和戒傲在小屋看文章,越看越好笑。那位施主文字章法雜亂,有很多地方不通順,錯字病句更是隨處可見。戒傲拿著筆,一條條把毛病找出來抄在紙上。
第二天一早拿給智惠師父,智惠師父瞟了眼我們的紙,又把文章交到我們手中,讓我們繼續看了再告訴他結果。
晚上回到小屋,再次看施主的文章,邊看邊冒汗。原來文章中錯處比我們昨晚找到的多很多,我們昨天晚上尋找得太不仔細,疏漏了很多,怪不得師父不滿意。再次整理了施主文章中錯誤的條目,竟然比第一次多了一倍有餘,翻來覆去地看覺得這次定然沒有疏漏了。第二天一早,又早早地跑到智惠師父屋子裡,得意地遞過紙去,師父只看了開頭,又把文章退給了我們。
我們兩個呆呆地對望,只是不解。智惠師父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個蘋果,蘋果上有個很大疤痕。智惠師父問我們,戒嗔、戒傲你們覺得這個蘋果可以吃嗎?我們輕輕點頭。
智惠師父笑著把文章又遞到我們手中說,那麼你們再去看看吧。
與其在事情中孜孜不倦地尋找缺點,查找疏漏,不如細心地找出它的優點,這樣反而更容易讓人進步。

第54個 不會關電燈的人
有一天,寺裡來了幾個身體很壯實的施主。
戒塵說,他們一定不是潛心修佛的,因為看起來不像吃素的人。
戒癡說,那也未必。戒言很胖,它是吃素的,智恆師父也很胖,他也是吃素的。
幾位施主走了後,戒傲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個鉛球,說是那幾位施主落下的。戒傲在院子裡把鉛球扔著玩,有幾個師兄經過的時候,被突如其來的鉛球嚇了一跳。
戒癡、戒塵兩個小和尚,也在一旁湊趣,要扔鉛球,可惜球沒扔出去一米就掉在地上,還險些砸到了腳。
我聽到有人放聲笑,智恆師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我們身後了。
智恆師父說,我來試試。他伸手接過鉛球,奮力地扔了出去,鉛球被高高地拋起。我們還沒有來得及喝彩,鉛球已經飛上了房頂,我聽見瓦片碎裂的聲音,然後「通」的一聲,鉛球把房頂砸出一個洞,落在屋子裡。
我和戒傲忍不住大笑,平時我們闖禍師父都要板著臉說上我們半天,現在他自己闖禍了,不知道做何解釋。
智恆師父有點不好意思的對我們說,不好意思,把你們房間的屋頂砸了一個洞。
我和戒傲面面相覷,智恆師父已經不見了。
我和戒傲衝進房間裡,發現鉛球已經落在了我們倆床的中間。苦著臉看著房頂的破洞,已經是下午了,只能明天早晨去請鎮上的泥瓦匠幫我們修補了。
戒傲忽然笑了。他說,其實這樣也不錯,今天是十五,晚上在破洞裡賞月,也是別樣風味。
戒嗔忍不住拍手相應。
人一生會遇到很多困難,逆境是成長必經的過程,要學會在逆境下保持一顆喜悅的心,難能可貴。
智惠師父一直覺得戒傲太浮躁,如果他看到戒傲今天的表現一定會很高興,說不定還會讚揚他的修為大有進益。
夜,豪雨悄然而至。
累得半死抬來的大木盆,很快就裝滿了水,只好把容易受潮的東西全部堆在床上,抱著被褥跑到智緣師父的房間去打地鋪。
折騰了半天的戒嗔一時睡不著,忽然想起那位穿著破褲子的女施主。
忍不住問智緣師父,那天,你是怎麼勸說那位穿破褲子的女施主的呢?我看她整個下午都緊緊拉著她母親的手,不願意放開。
智緣師父翻個身,側過頭,對戒嗔說,你去把電燈關上,我慢慢告訴你,我那天告訴她的故事。
戒嗔伸手把電燈關上,黑暗中,聽見智緣師父輕輕的笑聲。
師父說,戒嗔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還有人不會關電燈的。
智緣師父十六歲的那個夏天,他收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那個年代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可和現在不一樣,那是足夠震動整個小山村的大事,師父的父親拿著錄取通知書,帶著師父挨個往親戚家跑,逢人便展示那張紙,告訴他這個等於考上功名,以後有機會當官的。師父跟在他後面,很多次想告訴他,你把通知書拿反了,不過師父最終也沒有糾正。
拿的人和看的人都不認識字,正和反又有什麼關係呢?
師父上大學去的那天,小小行李包裡裝塞著東西,有吃的,有用的。師父說,這些東西哪裡能用得著呀?有人一邊往外面拿,有人一邊往裡面塞。
師父去城裡上學去了,那是師父第一次出遠門。山村裡崎嶇的小道上,師父的父親跟在後面,不停地叮囑著,把他能想到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部交代一遍。
師父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交代那麼清楚了。
有多少人在十六歲的時候,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小孩子?有多少人在六十歲時發現自己曾經如此幼稚過。
師父是班上年齡最小的學生,可能是年齡的差別,師父沒有幾個知心朋友,一晃就是三年。
那年暑假,師父沒有回家,托人帶話回家說想留在大學的圖書館裡看看書。過了些天,師父看見父親拖著兩大包東西站在校園中間,左顧右盼。
師父衝下樓跑到父親面前。父親說,從來沒來過城裡,便想來看看。
師父領著父親上樓,父親神秘兮兮地打聽師父的身體狀況。
原來忽然不回家的師父,讓父親疑心他的身體出了問題,所以從沒有出過小山村的父親特意跑到這個陌生的城市裡來。
假期的宿舍空了不少房間,師父特意找了朝向不錯的房間,讓父親住下,把自己新買的小檯燈放在屋子的桌上。
第二天早晨,燈泡破了,可能是父親無意中打破的吧。師父沒有追問,急忙跑到小賣部買了個新的換上。
第三天早晨,燈泡又破了。師父怕父親尷尬,依然沒有追問,再次跑到小賣部買了個新的換上。
第四天早晨,燈泡還是破了,師父終於忍不住問父親緣故。父親說,我看這個燈怎麼也吹不破,就用木棍敲破了,省得點一夜,燈油都沒了。
在城裡待過三年的師父已經忘記了生活在小山村的父親一直都用著煤油燈,從來沒有用過電燈。
也許是拮据的生活費讓師父感到壓力,師父沖父親發了火,你為什麼不來問問我?
父子倆哪有隔夜仇?很快,這件事情就像不曾發生過。
送走父親的那天,師父也不停往父親的包裡塞東西,依然有人一邊往外面拿,有人一邊往裡面塞。
師父站長途汽車前,不停地揮手。父親忽然把頭從緩緩開動的汽車中伸了出來,他大聲對師父說,那幾天晚上太晚了,你已經睡了,我就沒有問你了,結果白天也忘了。
師父想對父親說一句對不起,只是車已經開遠了。
有什麼關係呢?還有一輩子的父子要做,還有好多機會說那句話。
後來,師父坐了牢。
再後來,坐了接近六年糊塗牢的師父,被放了出來。
六年時間足夠長到摧毀一個信念,也足夠留下很多遺憾。
師父父親的墳很好認,因為只有那座墳沒有人打理,雜草叢生。
風雨聲很大,響到無人留心有人抽泣的聲音。
夜很黑,暗到無人看到有人淚流滿面。
我知道你是不介意的,可是那句話我卻始終沒法親口對你說了。

第55個 我的一次跑龍套經歷
前段時間,那位電影導演曲施主又來了我們寺裡,進門見到我們就大聲打招呼。我們笑著看他,他忽然不好意思起來,說怎麼在寺裡大聲喧嘩起來了,褻瀆了佛。
搬了張椅子放在院子裡請他坐。他的頭依然很光,如果穿上我們的衣服一定會被誤認為是我們的師兄。
他向我們說明來意,原來他們在附近為電影拍外景,有場戲需要兩個和尚,找來了不少個群眾演員他都不滿意,覺得他們表演的痕跡太重,沒有和尚的氣質。
我和戒傲一起笑,當和尚要什麼氣質,不覺得我們和施主們有什麼很大的差別。
曲施主說他拍著拍著忽然想起我們寺裡有現成的和尚,便想請我和戒傲幫忙客串一下。
聽說要我們上電影,我們又是緊張,又好奇,想上去試試,但還是有些躊躇的,於是決定去請示一下師父們。
智惠師父猶豫了一下,他對曲施主說,讓戒嗔和戒傲去拍電影也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就我們的身份而言,不能和女施主有太多對手戲。
我和戒傲、曲施主聽師父這麼講都吃了一驚,並不完全是吃驚師父同意我們演出,也是奇怪師父居然知道「對手戲」這個詞。
曲施主讓師父放心,讓我們去只有幾句對白,沒有什麼和女施主的對手戲。
第二天一早,按約好的時間到了曲施主他們的劇組。
劇組裡有位中年女施主,看了我們就笑著,還對曲施主說,你這次找的這兩個群眾演員還真似那麼回事,看起來像真和尚一樣。
上上下下的打量我們兩個,大讚我們敬業,連和尚的服裝都準備好了。
曲施主憋著笑也沒有多做解釋,只是細心的向我們講台詞。
台詞很簡單,就是劇中男主角對其中一個和尚說:「小師父,你看到那個惡人跑到哪裡去了?」
然後和尚回答他:「善哉,善哉,冤冤相報何時了。」
而另一個和尚一直在兩人對話的不遠處掃地。
那組鏡頭是一場古裝戲,只有我們不需要換服裝,因為我們衣服的款式幾千年都沒有變過了。
曲施主本想讓戒嗔去說那幾句台詞的,可是他又考慮,戒嗔平時在寺裡掃地掃得比較多,掃地的姿勢很好看,還是決定讓戒嗔演那個掃地的和尚。
台詞很少,但是拍了很長時間,曲施主不停的NG,不是男主角說錯話,就是戒傲笑場了。其中一次NG是因為我的緣故,那次是我掃到他們中間位置的時候,側頭向鏡頭笑了笑,結果曲施主要我低頭掃地不能笑。
只得低下頭,仔細地掃地,前前後後大概掃了二十多回,才算拍攝完成。
回到寺裡後很多天,收到曲施主郵寄來的光盤,因為影片還沒有上市,所以光盤中只是一些片花,裡面除了有正規的拍攝完成的鏡頭以外,還有很多NG的鏡頭,寺裡的師父、師兄弟還有一些在寺裡的香客們一起圍在電腦前一邊笑一邊看。
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山裡小和尚,和施主們其實差別不大,一樣會上網,一樣看電視,一樣翻小說。
何懼紅塵,若心無塵,又有何處不能悟?

第56個 西瓜與尿床
戒塵來寺裡的年紀還小,只有四歲。剛來的時候,戒塵和戒嗔、戒傲睡在一張床上。那年我和戒傲也只有十六七歲,我們擔心戒塵睡覺不安穩,怕他從床上掉下來,便讓他睡在我們中間。
戒塵很乖,睡覺也不亂動,只是有一個毛病,就是愛尿床。早晨醒來的時候,伸手摸摸床上,經常已經濕了,我和戒傲就猜拳決定誰洗床單。
到了夏天,西瓜上市的季節,師父總會讓我和戒傲去採購幾個回來。戒塵、戒癡都愛吃西瓜,雖然人小,平時吃飯的飯量也很小,可是吃起西瓜的話,可以一個人吃掉小半個西瓜,喜歡一人抱著小半個西瓜,用勺子一點點挖著吃。戒癡有時候惡作劇,把吃完的瓜皮偷偷地扣在別人頭上,弄別人一頭的西瓜水,他在旁邊嘿嘿地笑,所幸我們都沒有頭髮,洗起來還算方便。如果是傍晚吃西瓜的話,我們怕戒塵晚上尿床,便不讓他吃,戒塵也不哭鬧,只是搬著小凳子,坐在旁邊看我們吃西瓜,嘴巴不停地動,並不發聲,總是吃不了幾口就被他眼神和神態弄得不忍心了,乖乖奉上半個西瓜,戒塵高高興興地躲到屋角吃西瓜去了。
這樣的夜晚危險性很高,半夜會被戒塵噴泉一樣的小便淋醒,有意識的時候,趕快爬起床來,替他把尿。有時候,疲倦得實在起不了床,便伸手把戒塵小便的方向偏一下,經常摸到戒傲的手,原來戒塵往我這邊尿也是人為的。
曾經很頭痛戒塵尿床的事情,還想著要不要去看看病,只是還沒有去,戒塵已經不再尿床。
成長可以解決很多事情,很多你以為棘手的事情解決的方法卻很簡單,那就是你長大。
戒塵大了幾歲,戒傲依然記得那時的事情,時不時把戒塵往我們身上撒尿的事情當笑話拿出來說,戒塵抵賴不承認,說戒傲一定是編出來的,戒傲總讓戒嗔替他作證。
有一天,戒傲在吃西瓜的時候又一次提起戒塵尿床的事情,智恆師父忽然嘿嘿地笑起來。他說,戒傲呀,你小時候也是這樣的,經常尿我一身的。
戒傲從此再不敢提戒塵尿床的事情,因為戒塵已經有了反擊的武器。
我們恥笑別人缺點的時候,時常忘記想想自己是否也有同樣的缺點。

第57個 遠處的花盆
六一節的時候,鎮政府安排了一場演出,因為兩個小師弟戒癡與戒塵也要參與演出,所以在演出的前幾天,戒嗔特意和智緣師父下山去,事先看看表演節目的場地。
演出的地點,就設立在鎮中心的廣場上。這次演出是近幾年規模最大的一次,鎮政府特別重視,專門派人去附近的鄉鎮貼了告示,早早地就開始進行演出場地的佈置,我們去看的時候,已經有一位鎮政府的工作人員在指揮一些工人佈置場地了。
那位鎮政府的工作人員程施主就是向智緣師父提出邀請的人,和智緣師父也算熟悉,見我們到來,便熱情的來招呼,當知道智緣師父的來意後,程施主笑著向智緣師父打包票。他說,這次活動主策劃人和監督人都是他,一定不會出任何問題的。
我和智緣師父對這位程施主有些瞭解,我們知道他辦事一向很認真,既然由他策劃的活動,理論上不會出什麼問題。
遠處有幾個施主拉來一輛板車,車子上放著很多栽種著鮮花的花盆。車子拉到我們面前的時候停了下來,程施主指揮著幾位工人往演出台前擺放鮮花,原來是這些花是特意為演出會場準備的。
我們又站了一會,覺得也沒有什麼要做,便打算回寺去。
聽見程施主正大聲指導著工人們放花,那些工人把花盆搬來搬去,認真的程施主卻始終對花盆擺放的位置不滿意。天氣已經挺熱了,我們看到工人們滿頭是汗。
智緣師父輕輕拍拍程施主,程施主轉過頭不解地看著智緣師父。
智緣師父對程施主說,你隨我來。
智緣師父向後走了一段路程,程施主跟在他後面的。智緣師父停下腳步,轉過身指著那些放花的地方對程施主說,現在再看花盆還是覺得像剛才那麼不順眼嗎?
程施主回答智緣師父,仍然有些不順眼,不過已經感覺好多了。
智緣師父又向後走了一段路程,然後又問程施主,現在再感覺一下花盆是不是還不順眼呢?
程施主回答說,站遠處看已經沒有覺得不順眼了。
對事情認真是一件好事,但過度認真的糾纏在其中真的有必要嗎?
適當的站在遠處看待問題,或者就能寬容點對人和對事,如果這樣還是不能做到,那麼不妨把目光放得更遠一些吧。

第58個 放生的鳥
這段時間每個月一號左右寺裡進香的施主特別多。有很多來寺裡的施主說,他們是去馬家鎮參加放生大會的,順便來寺裡看看。
我們也是第一次聽說還有這樣一個放生大會,便細細咨詢那位施主。原來放生大會已經辦了好幾次了,施主們在一號那天把一些鳥雀集中起來在馬家鎮附近的小丹山上一起放生。師兄弟們聽到這個消息還是挺高興的,畢竟有那麼多施主很遠地跑來放生,也是一件功德。
智惠師父卻說,表面上不錯的事情,實際上並非如此。
戒嗔想來想去,都覺得智惠師父是多慮了,放生這件事情怎麼想都是一件好事。
那天又快到一號了。智惠師父忽然說,戒嗔,等一號的時候,我們一起下山去馬家鎮一趟去看看放生大會吧。
戒嗔點頭答應。戒癡和戒塵兩個小師弟,也嚷著要去看看。
戒癡說,親眼見證施主們放生的功德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
戒塵則說,想在現場為放生的鳥兒念一次經,保佑它們平安。
智惠師父同意了,兩個小師弟擠眉弄眼地笑。戒嗔想他們去馬家鎮玩也是重要的一個目的吧。
到了馬家鎮的時候,雖然是清晨,天剛微亮,鎮上人已經很多了,馬家鎮本身比淼鎮要小不少,一下來了這麼多施主,更顯得擁擠,街上到處是拿著鳥籠子的施主。
戒嗔不由得讚歎,一下有那麼多鳥兒被放生,可見施主們的向佛之心。
跟著施主們一路來到小丹山,我們嚇了一跳,放生大會的規模比我們預想得要大很多,參與的施主們大概接近千人。
施主們互相交談,每個人都有一張喜悅的臉,等待放生大會的開始。
智惠師父卻始終沒有像我們那樣雀躍,他對我說,戒嗔,你去問問施主們的鳥是從哪裡來的?
戒嗔向一位施主詢問,他告訴我他的鳥從山下的花鳥市場買來的,又問了幾位施主,都是一樣的答案,全是從那個市場裡買來了。戒嗔不由得心情沉重起來,原來智惠師父的擔憂並沒有錯。
有一位施主恰好是在那個花鳥市場裡做生意的,他告訴戒嗔,自從有了這個放生大會,鳥兒的需求量大增,每天都要起早貪黑的抓鳥才能供應得上。
明媚晨光下,禮炮聲響,千鳥齊飛,戒嗔看到一張張滿意的笑臉。
總有人向戒嗔咨詢拜佛的姿勢有什麼要領,其實形式固然重要,如果只注意這些形式,而沒有用一顆心,恭敬的拜佛一千次又怎麼樣?你的心依然留在佛堂之外。

第59個 損毀的架子
天明寺的後院有間雜物間,平日很少用到的物品都放在裡面,有時寺裡有東西損壞了,總是捨不得扔,也放在裡面。
損壞的木魚,會想著哪天也許修好了還能用,便把它們堆放在雜物中間。
缺了腿的小板凳,會覺得上面留著太多的回憶,明知道以後再也用不上,依然藏在雜物間裡。
摔成兩半的雕花木框,也覺得雕花動人,既然找不到留下的理由,也找不到非要丟棄的理由,就還是放進雜物間裡了。
就這樣今天一件明天一件,日積月累,雜物間的東西越來越多。
東西多了,拿起東西也越來越不方便了,有時候想用一些平日很少用到的物品,但也因為外面堆放的雜物太多而拿不到,不得不放棄。
因為怕梅雨季節物品返潮,所以雜物間裡放了個木架子,架子分成四層。開始的時候我們把一些小型物件堆放在上面,後來東西多了,就隨手堆砌了。
終於有一天,雜物間裡滿是雜物的木架子轟然倒塌,雜物間裡的物品全部倒塌在一起。
師父們終於下定決心要進行一次清理。寺裡的人把雜物間的東西,一件件移到院子中間,居然堆了很大一堆:有破了的蒲團,裡面棉絮已經很少了;有被香燭燒出洞的絨布桌布,顯得也沒有什麼用處了。
清算盤點一下,真正有用的東西,只有十分之一而已,大部分東西都是毫無用途的垃圾。決定徹底的清除掉這些垃圾,咨詢了平日負責運送寺裡垃圾的施主,可他的車子也放不下這麼多東西。
戒嗔和幾位師兄只得借了他的工具專程去山下,運送這些垃圾。忙碌了一整天,雜物間終於變得空曠,新做的架子放在其中,再放些物品,也不顯得凌亂了。
我們是否總為自己的缺點找理由,不肯放棄呢?那麼我們的陋習就會像雜物間的那些毫無用途的垃圾一樣越積越多的,甚至掩藏了一些自己的優點。
真的要等到損毀了一個木架子的時候再去大動干戈的亡羊補牢嗎?這顯然不如當初每次隨手丟棄一點來得方便吧。

第60個 一次在線講經的經歷
有天,五台山的一位師兄傳給我一份視頻文件,是他師父的一段講經視頻。他的師父慧能法師很有智慧,說法的方式雖和我們師父們不同,但所得也不少。看視頻的時候,正好智惠師父在場,智惠師父說,既然認識了,不如聯繫一下那位法師,看看能不能在線給我們講講經,一定會有不少收穫。
發QQ消息去聯繫五台山的師兄,師兄請教了慧能法師,法師同意了,說下午給我們講經。戒嗔通知了寺裡的師兄弟們下午法師要給我們講經,大家都挺高興的,畢竟這樣的機會不多,雖然現在能上網的寺院也挺多了,不過交流僅限於郵件和博客,像這樣面對面交流的機會還是很少的。
下午時分,寺裡的人都集合坐在電腦前,特意把戒癡和戒塵兩個小師弟安排到攝像頭照不到的角落裡坐,省得法師講經的時候,他們亂動,失了禮數。
過了一會慧能法師坐在了電腦前。法師樣子清瘦,瞧模樣應該不到五十歲,比我們的師父們要年輕點。
他坐在攝像頭前,看起來也很緊張。他開始講經,可是我們卻聽不到聲音,以為是對方話筒有問題,發現其他聲音文件也播放不了。
我們想讓法師停一停,可是法師已經講得很投入了。我聽見智惠師父在歎氣,他對我說,戒嗔,你坐下來吧,專心一點,不要讓法師太尷尬。
只好搬個蒲團,坐到智惠師父旁邊,小聲問師父,可是不知道法師在講什麼怎麼辦?
智惠師父說,看口型有點像在講《金剛經》。戒嗔很遺憾,因為我最近一直在學《金剛經》,好多地方還是挺糊塗的,今天,居然錯過了一次這麼好的學習機會。
每當慧能法師停頓下來的時候,戒傲就帶頭鼓掌。
慧能法師講了半個多小時,又講了一些話後,就離開了,跑到電腦前問五台山的師兄怎麼了。
師兄說,剛才法師說嗓子有點不舒服,明天下午再給各位講《大悲咒》的下半部分。
戒嗔鬆了一口氣,還有一天時間可以修好電腦。
不由得慶幸,《大悲咒》戒嗔還是懂的,今天的內容錯過也不算那麼可惜了。
智惠師父笑我,佛法如此精深,即使是天天念的《心經》,短短的只有數百字而已,誰敢說自己是懂的?
世上的簡單事,只是你認為簡單而已。
戒嗔伸手拍了幾下音響,只聽見電流沙沙的聲音。戒嗔的電腦水平有限,不敢隨便擺弄,怕把電腦弄壞。
能把事情做壞的人,往往不是那些不懂的人,而是似懂非懂的人。
寺裡電腦水平最高的是戒傲,時不時把寺裡的電子產品拆開,師父們總擔心他弄壞了,可是每次他又能完好地拼上,偶爾也會多個零件在手中,不過電器也沒有見壞。
戒傲在電腦上弄了很久,又是重裝驅動程序,又是下載新的播放器,音響始終沒有好,戒傲弄得滿頭汗,本想多試一會,但是明天下午法師又要來給我們講課了,時間上來不及,只得放棄,決定請山下的電腦高手來幫忙。
高手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各種招數都用了一遍,音箱始終不響,最後找上了淼鎮衛生院的沙大夫。
沙大夫因為經常要在網上報告傳染病發生情況,所以電腦用得極熟。
沙大夫坐在電腦前,戒嗔出門給他倒了一碗水,回來時發現電腦已經可以發聲,驚奇地問沙大夫,電腦哪裡壞了。
沙大夫說,你們把音箱接電腦的線碰鬆了。
繞了一大圈的事情最後居然就這樣簡單的解決了,想到我們分析過的音箱不發聲的十幾種原因,心裡忍不住笑話自己。
很多事情很簡單,圈子的再多也是無用,點與點之間最近的距離永遠是直線。
用簡單的思想去理解複雜的問題固然不可取;但是把簡單事情複雜化同樣也不可取。

第61個 貴賤之分
有天,智恆師父叫戒嗔去寶光寺一趟,帶封信給那裡的法師,另外再借兩本書回來。
坐上27路公交車,去寶光寺,車上認識戒嗔的人居然有好幾個,有位戒嗔忘記了姓名的大嬸還特意塞著戒嗔一個水蜜桃,戒嗔推辭不掉,只得道謝收了。
努力想也想不出大嬸的姓名,也許下回見到的時候,戒嗔就會記得她是那位給戒嗔水蜜桃的大嬸了。
去馬家鎮的人並不太多,27路車車次卻多,平日坐這趟公交車的人是比較少的,有時候整個車只有5—6個人,可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居然已經坐滿了人。
路程還有一陣子,戒嗔坐在窗邊,向窗外遙望。遠遠望著茅山方向,有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生活了十年的茅山並不那麼熟悉。
山頂有棵奇形怪狀的樹,平日經常在下面閒坐,一直沒有覺得有什麼特別,現在卻分外醒目,似一個張牙舞爪的小鬼。
是否任何事情把眼光放遠一點,就會有不同感覺?
去馬家鎮的路程雖然遠,中間卻沒有車站,居民們想搭車,只要在路邊招手就可以了。
車子的班次也不少,總有些人把時間算得很準在此等待。
車停了下來,上來一個老施主,戒嗔認識他,他就是那個兒子在城裡工作的陳老施主,以前經常拉著戒嗔說故事聽。
車上人恰好坐得滿滿的,戒嗔正想起來給陳老施主讓座,結果已經有好幾位施主站了起來,看來陳老施主人緣還是挺好的。
戒嗔坐回座位,陳老施主向戒嗔笑笑便和旁邊的人大聲說笑起來。
又過了一會,車又停了一下,又上來一位老施主。這位老施主戒嗔不認識他,他穿得很破舊,手中拎著兩個大麻袋。他費力地把麻袋拖到車子中間,車裡卻沒有人站起來了。戒嗔起身幫他一起搬東西,他輕聲地道謝著,我請他坐我的位置,他不肯,只是把其中一個麻袋橫倒在地上,他坐在上面。
車上人熱情地給陳老施主讓座,卻忽略了另一個老施主,在做善事的時候心中有了貴賤親疏之分,或許會讓我們的行為微微變味。

第62個 壞掉的西瓜
淼鎮邊上有不少田地,這裡的居民大部分靠生產農作物生活,這裡氣候條件還算不錯,所以,居民們收入還不錯,什麼季節種植什麼東西,彷彿已經成了定勢。
有位姓孫的施主,喜歡推陳出新,別人一股腦種植什麼東西的時候,他就會選一樣其它作物去種。東西多了,自然價格就便宜,而孫施主種的東西,恰恰是緊俏的,所以價格也高很多。
孫施主在鎮裡很有名氣,提到他的時候,其他鎮民都會誇獎他,人精明,有頭腦。
誇獎歸誇獎,等到新作物種植的時候,大家還是一股腦兒種植同樣的東西。
很多人都喜歡學習先進經驗,但是肯照做的又有幾個。
就像聽道理一樣,聽到的時候恍然大悟,遇到事又拋在耳後了。
除了種的東西不一樣以外,孫施主還經常出去參加一些培訓,這一年,又引進了一些新品種的西瓜。
這種西瓜個頭大,味道甜,還比普通的西瓜早熟一段時間,有外地的客人,特意來孫施主這裡採購。孫施主的西瓜名氣越來越大,只好擴大生產。
孫施主開始僱人和他一起做事,承包的地越來越多了,茅山底下的很大一片田地都是他承包的。
孫施主和我們寺的關係挺不錯,他的父親就是那位為寺裡製作佛像的孫老施主。
有天智緣師父帶著戒塵去山下辦事,經過瓜田的時候,孫施主正好在,他招呼師父他們過去坐坐,還熱情地剖開個瓜,請師父他們吃。
師父本想推辭的,但是瓜已經剖開了,再加上戒塵渴望的眼神,所以就留下和孫施主他們一起吃瓜。
瓜的味道不錯,師父吃了一塊,戒塵已經吃得滿臉都是了。
孫施主問戒塵,小師父,瓜好吃嗎?戒塵忙不迭地點頭,孫施主爽朗地笑。
傍晚,智緣師父回到寺裡,院子裡多了兩筐西瓜,一問,原來是孫施主差人送來的。
幾位師父商量了一下,覺得不能收西瓜,現在的季節,並不是瓜價特別便宜的時候,孫施主的西瓜是最緊俏的,很多外地的商販甚至住在鎮裡等著他的西瓜成熟。
師父便讓我和戒傲把西瓜抬回去還給孫施主,戒塵跟在我們後面一起給西瓜送行。
孫施主看到我們把瓜送了回來,很不高興,就是不肯收回去,結果我和戒傲只好帶著西瓜和歡天喜地的戒塵回到寺裡。
師父去送了一次錢,又被擋了回來。
西瓜放了幾天,也沒法處置。
終於有天師父說,你們吃吧。
孫施主送來的西瓜挺多,加上前面又放了好幾天,西瓜吃到最後的時候,最下面的幾個已經有點壞了。
師父叫我們把壞的西瓜扔掉,可是戒塵有些捨不得,又偷偷吃了一個半壞的西瓜。戒塵拉了幾天肚子,沙大夫還特意了從山下跑來給他吊水。
東西並非越多越好,就算是好東西也不例外,總要學會適可而止。

第63個 智緣師父的木窗
智緣師父住的房間在寺院後面,是很久以前蓋的,偶爾修葺一下。不過老房間總是有些破舊,特別是那扇窗戶,不知道有多少年的歷史了,上面儘是蟲蛀的洞,木頭上曾經的稜角也快磨平了。
我想當年削平它的巧匠一定沒有想過有這麼一天。
風大點的時候,總能聽見木窗「嘎嘎」的響動聲。曾經建議過智緣師父幾次,讓他換個新的窗戶,他總是不聽,覺得木窗既然沒有壞,那麼還是可以用的。
一夜風雨過後,木窗終於被吹斷了。早晨經過,正看見它掉在走道中間,智緣師父看著它歎氣說,看來只得換個新的了。
淼鎮的木匠很多,聽說智緣師父要換窗子,都爭著要給師父做。並不是從掌聲與讚歎中走過的人才可得到人們的認同,小事情一樣可見人心。
最後接下了活的是周木匠。周木匠在淼鎮上的木匠中年紀最大,他既然開了口,別的木匠自然不好說什麼。
周木匠拿著工具在師父的窗戶上量了很久,他先讓我們用厚紙糊上窗戶,暫且擋住風塵,就下山去了。
過了好幾天,始終不見周木匠上山來,想下山去找他問問,師父阻住了我,他說,也許周木匠事情多,窗戶已經被紙糊上了,又不礙什麼事,何必去催促他。
再過幾天,周木匠上了山來,把做好的新木窗安在師父的窗上。沒有上過色的木窗,薄薄的刷著一層清漆,湊上前看,木窗雕刻得極其精細,窗格中間雕刻的菩薩,眉目清晰,神態各異。原來周木匠用了那麼長時間,是因為費了不少功夫在雕刻上,想到戒嗔前幾天還誤解過他怠工實在是慚愧。誠心地讚歎周木匠的手藝,他咧著嘴笑,神情得意,付他工錢的時候,他推托了半天,最後只拿了很少的材料費便下山了。
天明寺的面積挺小的,所以經常有香客到後院,智緣師父的窗戶在一排舊窗戶中總是顯得特別突出,常有香客湊在窗前嘖嘖讚歎木窗的手工。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稱讚的,有天有位大城市來的施主,可能是周木匠的同行,也可能是經營相關商品的,他站在窗前許久,撇嘴笑著,一點點的向他同行的人評價著這扇木窗,戒嗔雖然不清楚他說的那些術語,但是我也知道他的意思是說周木匠的作品雖屬於上品,但也有不少瑕疵之處。
那位施主下山的時候,戒嗔忽然想到我們寺裡其實也有一個和這位施主有同樣觀點的人,那就是小師弟戒癡,他那天在窗下曾經說過,都說好看嗎?為什麼我不覺得呢?
是與非,對與錯,都是一個結論而已,即使得出了相同的結論的人,其實水平也可能是天差地別,當我們評價一件事物好壞之時,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自己是屬於哪類人呢?是城裡來的那位專家還是戒癡呢?

第64個 胖大嬸的苦惱
淼鎮上有位大嬸,長的挺胖,大家都叫她胖大嬸,她對別人叫她胖大嬸也不以為然,叫得久了,真名反而無人叫了。胖大嬸最近非常苦惱,多次來寺裡向請智緣師父訴苦,傾訴她的家庭暴力的情況。
她丈夫我們也是認識的,是鎮裡的屠夫,長得五大三粗,看起來就很凶。屠夫是和尚最頭痛的職業,戒塵也很怕他,每次經過他家門口的時候,都會繞道而走,智緣師父也一直想導他向善,卻找不到好機會。
智緣師父一時也想不起來開解大嬸的故事,只是看大嬸愁眉不展的樣子,也心生同情,便請大嬸和來聽佛法故事的香客一起聽故事,希望可以開解一下大嬸。大嬸欣然答應,說定然天天來。
大嬸家住得很遠,在平湖邊上,距離天明寺有很長的一段距離,但是大嬸很虔誠,幾乎每天都是來得最早的,坐在最前排,靜靜地聽故事。大嬸也沒有像其他香客那樣,聽完故事後,再向智緣師父請教佛法,只是常常若有所思地離開了。
智緣師父雖然智慧超群,也想找個機緣特意為大嬸說個故事,化解她心中的魔障。只是想了很多天,總覺得自己的諸多故事中,沒有一個是適合大嬸的,有些故事說得不得法,還誤導了大嬸。
這些日子,智緣師父在禪房中苦思,還是一無所獲。有一日,智緣師父在三重瀑上取水,偶得出一個故事,覺得用來開導大嬸再好不過,智緣師父心喜不已,決定第二天便在佛堂中講出來。
第二天一早,在智緣師父開講之前,大嬸滿臉喜色的向智緣師父道謝。大嬸對智緣師父說,這些天,智緣師父為她特意講了很多故事,讓她有了很深的感悟,最近一段時間,她已經不和她丈夫打架了,這一切變化都是師父帶給她的。
智緣師父有點詫異,便仔細詢問大嬸最近聽故事都聽出了些什麼?
大嬸細細把最近師父所說的故事一一做出解釋,智緣師父啞然失笑。原來大嬸所做出的解釋和師父想說的差別很大,智緣師父所說的一切故事,大嬸順利成章的理解成開解她家庭矛盾的故事了。
如果一個人心中有從善的念頭,所想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會往善的方向發展。
即便是再好的故事,若聽故事的人無心為此,也是一樣的枉然。

第65個 王施主的畫
有位來寺裡進香的施主久聞程老施主製作的竹雕,幾次去鎮裡都沒有買到,很是失望。這位施主那幾日住在我們寺裡,和智惠師父說起這事情,希望我們幫他個忙,看到了竹雕就先代購了,下次他來寺裡的時候取,智惠師父答應了他。有次戒嗔外出的時候,師父們便讓戒嗔順道去程老施主家一趟。
程老施主居住的地方在茅山的對岸,戒嗔要從平湖上坐船過去。平湖邊住著一位四十多歲的王施主,他幾年前從城裡搬來平湖邊上住著,在平湖邊建了一座大房子。戒嗔和他認識,是因為他經常在三重瀑旁邊拿著畫板畫畫。有時候戒嗔和師弟們也會成為他畫中的人物。
平湖附近的房子比茅山還要貴,曾經有施主想來天明寺出家,可是寺裡地方太少,也建不起新房子,只能作罷。
王施主家境不錯,他的房子是平湖邊上最大的。王施主行為有點怪怪的,家裡有一條小船,並不是什麼小遊艇,而是一條很小的木船。平湖上現在載客都是遊艇了,湖上老梢公退休前,王施主買下了他的船,大概只能坐3-4個人的小木船。周圍的居民都笑話他,買了這條破船來做什麼?
王施主卻不以為吃了虧,每次去平湖附近的地方都是自己划船而去。每個人的心境都不一樣,你眼中的怪異行為,對別人而言實際上再正常不過。
王施主知道戒嗔要去對岸便主動說願意載戒嗔過去,戒嗔很願意和王施主一起,因為施主很有學識,雖然說出的話,戒嗔並不能完全懂,不過每次都有領悟的感覺。
王施主把小船從岸邊的草叢中拖了出來,由於船已經很久沒有下水了,船底部乾裂了一條小縫,剛下水時,湖水從船底緩緩的向裡面冒進來。王施主一邊划船,而戒嗔則一邊往船外潑水,直到船底的木頭被湖水漫漫浸泡漲大後,水才不再進入。
船上有畫夾,戒嗔拿在手中翻看,原來是王施主近期在茅山中所做的畫。奇怪的是,在他的畫中,戒嗔永遠都只是背影。戒嗔笑著問王施主,為什麼不肯畫戒嗔的臉呢?
王施主笑著回答說,人的臉是最難畫的東西,也最沒有必要畫出來,因為人人心中早已有了不同的影像。

第66個 戒塵和戒癡的演出
六一兒童節的時候,鎮上安排了一場演出,演員主要是鎮上兩個小學的學生,政府的一位工作人員平日裡也常來我們寺裡聽故事,他特別做了智惠師父的工作,說服他讓戒塵和戒癡去表演節目,考慮再三後智惠師父同意了。
政府的工作人員本想我們去表演功夫的,但是我們寺裡和少林寺那些大寺不一樣,沒有武僧,智惠師父說,那就唱個歌吧。戒塵和戒癡平時也常常哼歌,但是那些網絡歌曲,內容大部分都屬於情歌,平時哼哼也沒有太在意,細想歌詞就有點嚇人了,還讓兩個少兒和尚出去唱就更不好了。
最後商量結果,決定叫戒塵和戒癡去念大悲咒,這樣可以一邊表演節目,還能宏揚佛法,一舉二得,大家都覺得是不錯的主意。
這是天明寺建寺以來第一次有人出去演出節目,全寺人都很緊張,兩個小師弟從來沒有上台演出過,連續幾天都忙著排練節目,幾位師父和戒嗔一起做觀眾給他們建議。
戒嗔還特意為他們兩個挑了寺裡最好看,聲音最好聽的木魚。
智惠師父更是特意交代了戒塵和戒癡唸經的態度一定端正,不能像平時那樣嘴巴裡嘟囔嘟囔,搞的施主們都聽不清,曲解了佛法可不好。
戒塵和戒癡點頭答應著。
師父們一點點糾正他們的發音,兩人的進步非常明顯,有幾處一直發不准的音也陸續攻克了。
那天去鎮上演出節目,寺裡除了留下一位師兄看家,其他人都穿上最乾淨的僧袍一起去鎮上。
那位師兄因此還很不高興,說師父偏心,這麼大事都不讓他參加。
那天的淼鎮上特別熱鬧,因為這次演出,是近五年來的第一次,很多附近鎮裡的人都趕來看熱鬧,我們遠遠看到有橫幅上面寫著:歡迎天明寺的小師父來鎮上演出。
師父們很緊張,沒想到他們居然那麼重視我們的演出。
戒嗔拉著戒塵的手,他的手中全是汗,我們的節目被安排在最後一個,圍觀的鎮民幾乎沒有提前離開的,都等著兩位小師弟的演出。
戒嗔送兩位小師弟上台,可能是周圍的觀眾太多的緣故,明顯看得出他們很緊張。
那一刻是整場演出最安靜的時刻,鎮民都靜靜地等著他們表演。而他倆則站在台中間只是茫然地敲著木魚,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鎮民微微的沉默了一下,忽然爆發出驚人的掌聲,話筒中傳來戒塵和戒癡越來越大聲念著大悲咒,甚至念得比排練的時候還要好很多。
念完大悲咒後,很多鎮民都要求他們再念一個,所以他們兩個又加念一部心經,心經可是從來沒有排練過的,但是他們一樣也念得很好。
有時候一份小小的鼓勵可以產生奇妙的效果,而保持了平常心的戒塵和戒癡一樣可以發揮出不一般的水平。
那天很多鎮民都對師父說,兩位小法師表演得太好了,雖然聽不懂內容,但是還是很讓人感動。
聽不懂佛經有什麼關係,有心的人,比熟識經文的人更值得稱道。

第67個 粉色山果
茅山上有很多植物,每逢秋風吹滿山谷的時候,山上就會出現很多不知名的野果。在那個季節,我和戒傲就會一起進山去採果子,把各色水嫩的果子放在山泉水中仔細清洗乾淨,用僧袍滿滿載上一兜回寺裡和師父、師兄弟們一起分享。
戒嗔會挑出幾個最大的放在三位師父前面,幾位師父都會交口稱讚戒嗔懂得尊敬師長,特別是智惠師父還會以此事教育戒癡和戒塵,要他們向戒嗔學習。
戒嗔這時也覺得不好意思,因為剛才在路上的時候,我和戒傲把幾個更大的吃掉了。
山果裡有種粉紅色的果子,這種果子香甜多汁,只是特別稀少,有時候跑遍了全山,都找不到一兩個。如果找到這種果子,我和戒傲是不敢偷吃的,會帶回來讓師父分配。
大概是三、四年前的,有次戒嗔又採到這種果子,戒塵眼巴巴地看著果子,大家都知道他的心思,師父笑笑,便把幾顆粉紅色的果子給了戒塵,戒塵吃了後,晚上先拉肚子不止,接著發起高燒,差點送了性命。仔細看來,那天寺裡戒塵吃的唯一特別的東西就是那幾顆粉紅色的果子,師父懷疑水果是否和山上其他品種有了雜交,產生了變異,變成了有毒的品種,便囑咐寺裡人要小心這種品種。從此寺裡再也無人敢吃這種果子,甚至看到了也不再採摘。
去年,有幾個遊客在山裡遊玩,中途經過天明寺,便想進來休息一下,戒嗔搬了幾張木頭板凳請幾位客人休息。
有位客人在寺裡的水龍頭處洗山果,說是從山上採來的。戒嗔忽然看到中間混雜著粉紅色的毒果,正準備大聲告訴客人這個果子不能吃的時候,他已經張口吞了下去。
戒嗔把幾年前戒塵的事情告訴幾位客人,他們都很緊張,也不敢立即外出了,戒傲還跑去山下請沙大夫來寺裡,生怕出了意外。
等了整晚,吃了毒果的客人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便告辭下山而去。
戒嗔看著他們背影想,那一年發生的事情是否只是一個巧合,實際上和粉紅色的果子無關。我們卻因為這個原因,從此不敢吃粉紅色的果子。
有時候,人們的偏見比一無所知更無趣。

第68個 桌子上的掌印
這段時間,來天明寺的已經不僅僅是單個香客了,也有個旅遊社組團來我們寺裡,經常負責帶團來我們寺的是一位姓王的導遊小姐。
王導遊口才很好,每一尊佛像前都會停上很久,細心的給香客解釋佛的前世今生。很多故事戒嗔也不知道,她講故事的時候,戒嗔也會在旁邊靜靜地聽。
有些故事很精彩,也有些故事戒嗔覺得有那麼點不對,只是說不上原因。
我們佛堂裡有張桌上,桌上放著個籤筒,來寺裡的香客有不少人喜歡求籤,從桌子上取一隻簽,然後去門外找智惠師父解籤,那張放籤筒的桌子上漆了一層紅漆,有些特別的是,桌子上有一個非常清晰的手掌印。
圍繞著這個手掌印的猜測很多,有次有個旅行團的團員問王導遊,這個手掌印是什麼意思,王導遊一愣,然後笑著對那個團員說,這個手掌印是代表著一種含義,那就是命運是掌握在手中的,在場的香客們都恍然大悟。
戒嗔卻忍不住苦笑搖頭,因為那張桌子上的手掌印沒那種含義,那是戒嗔無意中留上去的。
那張放簽的桌子已經很古老了,戒嗔也不知道它有多少年歷史,只記得自己來寺裡的時候,它就放在那裡很長時間了,桌子上的油漆已經掉了很多,一塊塊的破損露出原本的木色。
戒嗔來寺裡的第二年的一天,有位鎮裡的油漆匠來天明寺還願,見到了這張舊桌子,便提出要幫我們油漆一下,智惠師父猶豫了一下,想到這個桌子確實已經很舊了,便請施主幫漆一下。施主下午便拎著小油漆桶上了山,把小桌抬到院子後面,仔細地漆了起來,小桌子煥然一新,大家都很滿意,智惠師父要給油漆匠錢,他只是不肯收,逕自下山去了。
油漆未干的桌子放在寺院後面,師父怕有人無意中摸上去,便囑咐戒嗔寫了張字條在桌子旁邊,戒嗔還特意跑到師兄弟的房間裡,挨個通知他們小桌子油漆未干,請他們小心點,大家都點頭稱是,說會留意不碰到。
下午的時候,因為智惠師父不在,有位香客便讓戒嗔幫他解籤,戒嗔平日聽智惠師父解籤機會比較多,便試著解釋了一次。
香客把戒嗔著實的誇獎了一番,戒嗔一個得意,隨手把手放在了桌上,等醒悟過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清晰地留了自己的掌印。
師父覺得也不方便再去找做油漆匠的施主了,便直接把桌子抬到佛堂裡用了。
有時,我們提醒別人很容易,卻把自己忘記了。
後來有一次,拍電影的曲施主帶著幾個朋友來寺裡,其中有人看到了那個手掌印,向曲施主咨詢。
曲施主說,其實這個手掌印是一位來天明寺做客的某位大德的法師留下的,就類似於現在明星們常常留的手掌印。他還說,大家如果想祈福不妨按著這個手印上許願,很靈的。
戒嗔有些想告訴施主們那個手印其實是我的,不過考慮後還是沒有說,既然施主們誠心對佛祈福,何必在意那個手印呢。
曲施主的朋友們挨個去摸那個手印,有個人說,這個法師的手掌很小呀。
戒嗔也忍不住去摸摸那個十年前的手印,已經完全被手掌覆蓋了,原來戒嗔在寺裡已經過了那麼多年了。
一個小小手掌印,居然有那麼多種的解釋,每個都讓聽眾深信不疑,然而真實的情況只是很簡單的一種。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話,可以聽,只是別太認真。

第69個 頭髮的尺度
夏天到了,天氣也越來越熱。山裡的氣候和鎮上的氣候是有些不一樣的,正午時分烈日暴曬,可到了晚間又涼爽得似初秋。
雖然沒有頭髮,不過戒嗔也會留意別人的頭髮,那些冬季頭髮濃密的施主,到了現在的季節也剪短了很多,可能是因為這樣比較涼快。
那天寺裡來了一個小施主,他跟他母親一起來寺中進香。小施主很調皮,看年紀比戒塵還小不少,他母親在佛堂裡燒香,他卻沒有什麼拜佛之心,只是跟在後面不停東張西望,眼睛忽然停留在我們的光頭上,露出非常羨慕的神情。他忽然問她媽媽說,這幾個小和尚沒有頭髮,一定很涼快吧。
小施主問話的聲音很大,他媽媽挺尷尬地看著我們,只好小聲回答她兒子說,應該會比較涼快吧。
小施主聽了這個答案後很興奮,要求他母親給他也剃個光頭。他母親不同意他的要求,小施主便耍起小孩子的脾氣,倒在佛堂的地上哭著不起來。
他母親開始還勸了幾句,只是小施主一句也聽不進去,後來都要在地上打滾了,他母親被弄得實在沒有了辦法,便請智恆師父幫忙,看是否能幫她兒子剃個頭。
智恆師父有些猶豫,因為一直以來都是給本寺的僧眾剃頭的,從來沒有給外來香客剃頭。
不過考慮了一下,還是同意了,給僧眾剃頭也是剃頭,給香客剃頭也是剃頭,事情只要是對的,就可以去做。
小施主達到了目的,樂滋滋地坐在板凳上讓智恆師父給他剃頭,期間還有幾位香客以為小施主要在寺裡剃度出家,紛紛駐足觀望,還有幾位施主向智恆師父表示祝賀又收了一名徒弟。我們旁觀的人也覺得好笑,其實剃度的程序可不是剃個頭、行個禮那麼簡單的。
沒多久,小施主的頭也像戒嗔一樣光光的了,他高興地摸著自己光頭,開心地隨著戒癡和戒塵一起去寺後玩耍。只不過一會,小施主忽然哭著跑了回來,說頭被太陽曬得好燙。
原來,頭髮太長固然因為不能散熱不會涼爽,如果頭髮太短則又失去了對陽光的遮掩。
做事情也應該和我們對待頭髮的問題一樣,要掌握好必要的尺度,不做或做得過了頭都不好。

第70個 堵住後門的石頭
有段時間,經常有人在茅山上採石頭,那時常常聽到一聲聲巨響,每過幾日上山去看,總有多幾大塊山體被挖得光禿禿的。有時候下山時遠遠地望著茅山,覺得茅山像濃密的頭髮被人剃了一塊一樣,相當難看。
茅山的山路環山而修,天明寺恰好鑲嵌在山體中間,天明寺的後面也都是山,山中間只有一條小道可以通行。天明寺裡有個後門,打開的話,正好是這條小道,如果想去山的背面,我們便從後門出去,可以少走不少路程。
有一天早晨,又是一聲巨響,緊接著寺裡後門被什麼東西重重地砸了一下,接著感到一股巨大的震動,整個門被砸得變了形。
再想去開門,已經打不開了,繞道到後門去看,原來有塊大石頭從山上滾了下來,砸在門上,可能是採石頭的人炸藥晃動了這塊石頭,導致它滾了下來,沉重的石頭抵住了後門。
集合寺裡很多人的力氣一起去推石頭,可是石頭太大,推了半天,還是紋絲不動,從此大家想去山的背面的話,只能繞道而行了。
繞道非常麻煩,要多花很長時間,寺裡的人集中起來商量對策,有人建議買交通工具,也有人建議找些東西墊了梯子,直接從大石頭上翻過去。
商量了半天,依然沒有大家都認同的方法,買交通工具效果並不明顯,山路也不好騎車,而從大石頭上翻過去,有一定的危險性。
寺裡年紀最小的戒塵忽然說,我們把大石頭搬開不就可以了嗎?
每個人都沉默了。石頭剛落下來的時候,大部分人都推過石頭,覺得太重,不可能搬動,所以討論的方案裡始終沒有考慮過把石頭移開這一條。
反而戒塵一言提醒,讓大家重新去估算這種方案可能性了。
過了幾天,請了一些採石的人上山,他們動用了一些特別的機械,只一小會那塊困擾著我們的大石頭便被搬運走了。
又請了一位鐵匠把後門修了一下,除了微微變形,其他和以前已經沒有什麼兩樣了。
有時,通過簡單的判斷得到一定行不通的結論,未必是正確的,看似不能解決的難題,其實,在專家眼中只是小問題。
無論想解決什麼樣的難題,嘗試總是第一步。

第71個 玉觀音
有一天,寺裡來了好幾位進香的太太,為首的就是那位先生在城市裡做官的李太太。
她們之所以專程跑到我們寺裡,是因為李太太在她們的一次聚會上說,自從她來我們寺裡拜佛後,她先生這幾年每幾年就升一次官。李太太的話立即引發了大伙的興趣,於是要求李太太組織她們一起來天明寺拜佛。
幾位太太個個打扮得珠光寶氣,在寺中燒香拜佛後,便在寺中閒逛,恰好碰上了智緣師父在佛堂中講故事,幾位太太隨便停在佛堂中聽故事,誰知道一下被智緣師父的故事所吸引,一動不動地站到故事結束。
故事結束後,她們一下聚在智緣師父的面前,七嘴八舌地誇智緣師父的故事,說從來沒有聽過這樣讓人大開眼界的故事。其中還有位太太更是說,原本不喜歡我們寺,覺得寺太小,拜佛未必有效果,現在才覺得自己太低估了我們小寺。
幾個太太向智緣師父求教一些佛學知識,開始是請教讀哪些經書比較適合她們,講著講著便講到平時帶什麼飾品比較好這個問題上。
其中有位太太很得意地從身上拿出一塊非常精美的玉觀音,戒嗔並不懂玉器的價值,但可以看出那尊觀音雕刻非常精細。幾位太太輪流傳看觀音,個個驚歎不已,說是一塊好玉。那位太太有些得意地告訴師父,這塊玉觀音是她從緬甸買回來的,花了不少錢的。
師父聽了笑了笑,也從身上拿出一個玉觀音,對太太們說,這個玉觀音是寺裡鎮寺之寶。那位太太聽了眼紅,便問師父是否願意割愛,還開出了一個相當昂貴的價格。
師父笑了笑說,這個玉觀音轉讓是不可能的,但是若是想祈福的話,可以讓你們拜拜。師父把玉觀音放小香爐前,幾位太太挨個上前焚香禱告。
這個玉觀音,戒嗔其實見過。有一年,有個賣玉器的小販在寺裡擺攤,結果臨走的時候送了師父一塊,應該是一塊不太名貴的玉石觀音。
等他們禱告結束後,師父笑著告訴他們,若論這個玉石觀音的價格,其實是遠遠及不上施主們的觀音。可是就拜佛而言,卻沒有和那些昂貴的觀音有什麼差別。
既然佩帶玉觀音的目的是為了求佛保佑,就不必用金錢來衡量觀音的價值,你心中所想拜的是佛本身,並不是拜佛的價格。
那位太太有些羞愧,點頭稱是。
在生活中,也常有類似事情發生。我們看待一個人,往往會重視他所擁有的地位和財富,而忽視他身上所體現的精神和智慧。

第72個 戒言的飯碗
寺裡的幾間房子時間太長沒有修葺,屋頂上的瓦碎了好幾塊,每逢下雨就會漏雨,而且漏得越來越厲害。智緣師父說,等找個機會一定好好維修一下。
其實維修房屋也不必等什麼機會,只是寺裡一時沒有閒錢罷了。轉眼又要到梅雨季節,師父們有些犯愁了。
有天中午寺裡來了一個進香的施主,這個施主很奇怪,進寺就在四下張望。他轉到後院的時候,忽然蹲在戒言的小窩前,仔細地盯著看。我們在院子中來來往往,他也恍然不覺。
戒言本來正在窩裡趴著睡覺,見陌生人在旁邊也不再睡覺了,趴在窩前和施主對視。
戒傲和我討論這施主究竟是做什麼的。
戒傲說,難道是個懂狗之人,戒言其實是名犬,所以盯著看了那麼久?
戒嗔細細地盯著戒言看。戒言趴在地上,爪子上灰撲撲的都是塵土,滿是口水的舌頭伸得老長,雜色的毛髮上還沾著幾顆蒼耳,完全沒有名犬風範。
那位施主輕輕地把戒言的飯碗拿了起來,拿在手中細細地看,翻來覆去地看,弄得戒言的飯灑了一地。
戒言看到施主拿它的飯碗,很不高興,嘴巴裡嗚嗚地發出威脅的聲音,施主也沒有理它,只是伸手在它頭上摸摸。戒言叫了一會,看沒有效果,又老老實實地趴回去在地上撿飯吃了。
施主忽然回頭,看到我和戒傲站在後面看他。他笑了笑,向我們介紹他的身份,說他做些古董生意,這些年一直在各個小鄉鎮間遊走,很多鄉鎮的居民家裡都有一些有年頭的古董,但是他們大多不知道,施主如果發現了這些古董,便會向居民去買,因為對於大部分人都是忽然而來的意外收穫,所以施主都可以用相對的低價收購一些古董然後拿到城市裡賣。
施主指著戒言的碗對我們說,剛才仔細看了看,這個碗非常有年頭了,可以賣上不少錢。
戒嗔拿起那個不起眼的小碗看了半天,也沒有看出什麼價值。
正好幾位師父從後院路過,戒嗔把剛才施主說的事情告訴了師父,大家都感到意外,來回傳看這個小碗。
施主提出想買下這個碗,師父們考慮最近用錢的地方挺多,便同意了。
用施主給的錢,把幾間屋子的屋頂翻修了一下,還剩了一些錢買了一些日用品。
只是戒言很不高興我們拿了它的碗,即使給它買了新的花邊碗,還是連續幾天對我們愛理不理的,最後買了不少它愛吃的胡蘿蔔才算消氣。
戒言的那只碗若沒有被施主發掘,便始終會是一隻裝狗飯的食盆。
遇到伯樂來發掘固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一點是,那只碗是一個真正的古董。

第73個 招福茶館的老先生
我們淼鎮附近有幾個產茶區,來鎮上購茶的人也比較多。購茶的人一般有三個去處,一個是鎮上的茶葉市場,另一個是鎮上的鄉鎮企業淼鎮茶廠,還有一個地方就是招福茶館。
戒嗔沒有去過外地,只是聽戒煙師兄說招福茶館的經營方式其實和城市裡的茶館有很大的區別。城市裡的茶館一般就是依靠賣茶水和點心賺錢,而招福茶館不是,他們的老闆秦施主並不是依靠茶水賺錢,因為小鎮裡的居民,有喝茶休閑習慣的人很少。
秦施主把採購茶葉的施主和銷售茶葉的施主聚在一起談生意,抽取一部分佣金。招福茶館的生意主要做兩個月,就是茶葉上市的季節,四月和五月,而其他時間茶館只需要維持日常的用度就可以了。招福茶館的茶水非常便宜,普通是五毛一杯,最貴的也不過就兩元錢。便宜歸便宜,但是茶葉卻是最好的,因為銷售茶葉的施主會爭相提供給他們非常低廉價格的樣品用做宣傳。
生意做大了便會有人效仿。有位從城市裡回來的施主在招福茶館附近不遠的地方開了一個差不多規模的茶館,經營的茶水品種也差不多,只是價格便宜點,招福茶館賣五毛一杯的他們賣四毛一杯,賣兩塊錢一壺的他們賣一塊八,這招也挺奏效,招福茶館的客人一下被分走了不少人。
秦施主有些生氣對方的做法,但是也不想和對方打價格戰,因為茶水本身也沒有什麼利潤。
秦施主開始做一些特別的活動,他從隔壁鎮上請來一個曲藝班,曲藝班人不多,只有四個人,一位老先生和他的三個徒弟。但是他們在附近是非常有名氣的,每月都會在鎮上廣場表演節目。他們的演出非常精彩,只要他們一到,廣場必然被人圍得水洩不通。
曲藝班的老先生陳施主是一個皈依弟子,他和我們也挺熟悉,因為他每次表演完,必然會上天明寺拜佛。
秦施主在招福茶館中間擺了一個檯子,每週安排一個下午,讓曲藝班在這裡表演。
這裡的條件比鎮上廣場要好很多,而且茶館老闆秦施主還會給他們一筆額外的演出費用,所以陳施主也非常樂意在這裡表演。
這個策略非常有效果,幾個曲藝班成員的精彩表演讓招福茶館的生意蒸蒸日上,幾乎讓新開的茶館難以維持。
那段時間,每逢陳施主他們來招福茶館,我們就找因頭往鎮上跑。師父們知道我們的心思也不阻攔,有好幾次智緣師父還和我們一起去招福茶館。
陳施主見到我們很開心,表演節目時也不忘記提起我們,演出結束後,會領著他的徒弟隨我們一起去天明寺拜佛。
陳施主在台上笑瞇瞇地討大家歡心,私底上對徒弟非常嚴格,總在去天明寺的路上,對徒弟們總結今天表演有過錯的地方,很多很多都是我們這些觀眾沒有留意的問題,陳施主卻非常專業的一一指出。陳施主非常嚴厲地批評著徒弟,徒弟們只是諾諾地稱是。
智緣師父聽在耳裡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有一次陳施主拜佛結束,智緣師父讓陳施主留下,他讓戒塵和戒癡為陳施主念了一段《心經》,陳施主虔誠地靜聽。
戒塵和戒癡念完後,智緣師父問陳施主覺得怎麼樣,陳施主說兩位小師父念得極好。
智緣師父說,其實兩個小和尚,還有二處的聲調不准,可是卻沒有影響陳施主的拜佛之心。
陳施主的心境一直在佛中,所以並不會被念得不准的經文引導,其實在招福茶館的茶桌前就座的觀眾,一樣不會被陳施主的徒弟們並不完美的表演影響心情。
有些事情就像施主們考試一樣,得了一百分固然很好,得了九十分其實也不錯,尋求更好的進步理所應當,但是過度追求完美的話,容易適得其反。

第74個 我所知道的紅桃二
那次我和智緣師父及戒傲去鎮上,遠遠看到招福茶館的老闆秦施主從茶館的二樓探出頭來,秦施主笑瞇瞇地看著我們。智緣師父點頭向他致意,轉頭笑著對我們說,自從曲藝班陳施主來這裡表演後,秦施主的生意大好,現在逢人就笑。
正說著,秦施主大聲叫著智緣師父的名字,讓我們停一下。我們站在茶館的門口,秦施主從店裡衝了出來,他笑瞇瞇地對我們說,他一個朋友心情不好,希望智緣師父有空的話,不如上樓去開導他一下。
智緣師父微微猶豫一下,覺得今天事情也不多,便同意了秦施主的要求。秦施主領我們上樓,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請我們坐下,又吩咐服務員給我們上了些點心和茶水。
秦施主領著他的朋友坐到我們桌旁,我們大感意外,原來秦施主口中所說的朋友余施主,我們也是認識的,他是客來茶館的老闆,前段時間就是因為他開了新茶館,導致到秦施主的生意下降,最後不得不請來曲藝班和他們競爭。
忽然微微有些感動,原來秦施主的人品居然這般的好,即使自己的對手遇到了困難,他也會伸手拉一把。
余施主輕輕地歎氣,秦施主笑著對他說,不如把心事對智緣師父說說吧,或許師父可以幫你。
我看見余施主在猶豫,然後彷彿下定了決心,他告訴智緣師父,我最近遇到了很多挫折,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智緣師父轉頭對秦施主說,有撲克牌嗎?給我拿一套來。
秦施主有些奇怪,不知道智緣師父是什麼意思,但還是吩咐服務員去拿了一套來。
智緣師父用手把牌的順序打亂,然後把撲克牌一張張背面朝上地攤開,大家都感到意外,不知道智緣師父下面打算做什麼。
五十四張撲克牌可真不少,它們整整鋪滿了一張桌子。智緣師父笑著問,你知道紅桃二在哪裡嗎?余施主搖搖頭說不知道。
智緣師父說,我知道。
我們很意外,剛才智緣師父放牌的時候,一直沒有看牌,他怎麼可能把牌的位置記住呢?難道智緣師父有什麼技巧嗎?
智緣師父伸手把桌上的一張牌翻了出來,並不是紅桃二,而是一張草花八。他笑著,把桌上的牌一張張翻著,直到翻了二十多張後,我們才終於看到紅桃二。
忽然明白了智緣師父的意思,他並沒有說過,自己第一次就可以找到紅桃二。
有時間我們去追求一個答案,卻又認為自己並不能得到,人生哪會輕鬆就可以得到答案?只有一次又一次地移開這些可能把答案隱藏在下面的東西,才能找到它。
那天余施主恍然大悟的樣子,戒嗔一直都記得,只得秦施主送我們離開招福茶館的時候,顯得不是很高興。
我們走在回寺裡的路上,戒傲忽然說,是了,是了,其實余施主所遇到的挫折,就是被秦施主擠垮了生意,而秦施主本來以為智緣師父會勸余施主放棄,誰知道,智緣師父不但沒有勸他放棄,還鼓勵他繼續努力下去,難怪秦施主會不高興了。

第75個 齊施主的日記本
前些日子,戒憂師兄在城裡的表弟齊施主來淼鎮旅遊。齊施主在城裡的一家大企業工作,收入非常高,待遇也不錯,按說是一個人人羨慕的好工作,但是齊施主總是不快樂。戒憂師兄總想著要開導一下他的表弟,便趁著他來淼鎮旅遊的機會把他帶上山來,希望師父可以給他排憂解難。
那天正是智緣師父講故事的時間,齊施主坐佛堂角落中,彷彿心事重重,在聚精會神的聽眾中顯得相當的突出。
講故事結束的時候,戒憂師兄把齊施主帶來智緣師父面前,並說明了來意。智緣師父笑著說,其實剛才看到齊施主心不在焉聽故事的樣子就知道他一定遇到了些煩惱。
智緣師父對齊施主說,不如把你的煩惱說出來吧。齊施主歎著氣說,我有很多煩惱。他從隨身的行李中拿出一本日記本,本子裡密密麻麻的記載著齊施主的生活,記載著他這幾年在大企業中的生活。他一頁頁的把日記翻開給智緣師父看,一邊向我們訴說他生活中的苦惱。
智緣師父靜靜地聽著,然後對齊施主說,施主你留在我們寺裡住上一晚吧,明天下午,我幫你解決所有的煩惱。
齊施主又驚又喜,甚至還有點懷疑地離開了。
戒嗔其實也很奇怪智緣師父有什麼本事化解齊施主心中的鬱結,只是一時不方便問。
那天晚上,智緣師父把戒嗔叫到禪房裡,給了戒嗔十塊錢,讓戒嗔第二天一早去淼鎮的商店,買一個日記本回來。戒嗔不知道師父的玄機,但是還是照做了。
第二天下午時分,齊施主早早地站在佛堂前等著智緣師父的到來,智緣師父從懷裡掏出戒嗔買來的日記本放在他的手中。
齊施主翻著空白日記本,茫然地看著師父。
師父笑著說:「同樣是精美的本子,為什麼要寫滿煩心事呢?」
師父把手伸出來,對齊施主說:「拿來吧。」
齊施主一愣,忽然明白了師父的意思,把自己的日記本交到師父手中。
師父說,精美的本子可以記載著快樂,也可以記載著煩惱,你有選擇的權利。
人心或許一樣吧,我們只有一顆心,為什麼一定要選擇承載著憂傷而不是快樂呢?

第76個 吵架的女施主
淼鎮裡有個小學,前幾年的教學質量不高,鎮上的升學率總是上不去,校長很頭痛,特意向鎮上提出了要改善鎮上的教學環境的申請。校長打算首先壯大教師的隊伍,所以這幾年學校招了不少師範學校的大學生在小學裡當老師,學生們的成績越來越好,校長也覺得自己面上有光。
前幾年又分來一個女大學生,這位女施主在學校的時候,就是班上的尖子生,校長費了不少力氣勸說,加上就業環境確實不好,女施主才來了鎮上教書。女施主口才很好,教書水平挺高,雖然年紀輕但是很受重視,大家都預言說,女施主以後一定有很不錯的發展。女施主除了教書好以外,人品也不錯,對人很熱心,如果有什麼事情找她幫忙的話,她一定全力以赴。
不過女施主也不是沒有缺點,她最大的缺點就是脾氣有點暴躁,看到別人有什麼做得不對的事情,即使和她無關的事情也會立即上前糾正,有些時候還因此和鎮民們鬧得很不愉快。
鎮上很多人都和她吵過架,甚至有時候曾經被她幫過的人,也不領她的情,和她吵架。
有天這位女施主又和鎮上的人吵了一架,對方叫她檢討一下自己的行為。女施主回到家裡,覺得有些不對,她開始反省現在的狀況,是不是自己也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對,整整一夜,女施主細細思索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情,覺得自己每一件事情都是正確,找不到任何理虧的地方。
她為此很苦惱,便上山請教智緣師父,她把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一一告訴智緣師父,每說一件事,便問智緣師父,她觀點是不是正確的。
智緣師父頻頻點頭,同意她的所有觀點。
她越發覺得自己無辜。她問智緣師父,既然所有的事情她所做的都是對的,那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不領情,還要和她吵架呢?
智緣師父回答她,每件事情雖然你的想法都是正確的,但是處理事情的方法卻有很大問題,不懂得顧及別人自尊心的勸告,即使做得再多,說得再好,也是沒有用的。
有時候想法正確結果也未必正確,對處理一件有爭議的事情的時候,謙虛地表達出自己的不同意見,是非常有必要的。

第77個 鄭施主的主見
曾經向施主們介紹過淼鎮上的竹雕工藝,其實淼鎮上的竹雕雖然好,但在前些年一直是默默無聞的,讓這門手藝發揚光大的是鎮上的鄭施主。
鄭施主很年輕,從外地上大學畢業後回到鎮裡,一時無所事事便在鎮上亂逛,有次跑到平湖邊上的幾個山村裡,發現了淼鎮的幾位竹雕藝人所做的作品。
鄭施主很驚異,為什麼這麼好的作品從來沒有人注意過。
其實這也不奇怪,就像那些離開淼鎮很多年後再回鄉的施主,也常常感慨,淼鎮原來這麼美呀。
生活最不容易察覺出的美醜善惡,其實往往就在你身邊。
鄭施主找朋友籌了些錢,在鎮上開了一家竹藝店。小店開張的時候很多人笑話鄭施主說他把錢往水裡扔,鄭施主的一些親友也紛紛勸他多做考慮,可是鄭施主還是堅持把店舖開了。
開始的時候,鄭施主的生意確實不好,後來鄭施主找了一些旅行社合作,生意變得出奇的好起來。鄭施主的店越開越多,幾乎附近的風景點都有他的分店,那幾年鄭施主著實賺了不少錢。
有人賺錢便會有人跟風,鎮上的竹藝店一家接一家開起來,品種越來越多,工藝越來越好,價格卻越來越低,而利潤也少了不少。
淼鎮並不是一個特別有名的旅遊區,遊客始終只有那麼多,鄭施主的部分店舖開始賠錢了,他便決定轉行,重新做其它生意。
那段時間去鎮裡,看見鄭施主的店舖前貼著一張紅色告示,忍不住湊上去看,原來鄭施主高價懸賞,請大家向他建議應該轉做哪行。
紅色告示一直貼了幾個月,最後連顏色都褪去了,也沒有撕下來。
有天恰好去鄭施主的店裡買東西,順便問他為什麼沒有轉行,難道大家沒有給你建議嗎?
鄭施主苦笑道,既然是出了高價,怎麼會沒有來提建議呢,只是沒有一個建議是他所想要的他翻開他的筆記本給我們,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記載著其他施主們給他的建議。
晚上和智緣師父談這件事情的時候,師父卻說,鄭施主長期徵集來的建議不可能沒有一條是好的,只是鄭施主沒有接受大家建議而已。
有時候,堅持自己的觀點很重要,就好像當初堅持要開竹藝店的鄭施主一樣,他最終獲得了成功,但是過度堅持,過度信任自己的觀點也未必是正確,它反而阻礙了鄭施主更好的發展。

第78個 仙兔
智緣師父講的故事最近越來越受歡迎了,每次說故事的時候,佛堂裡總會擠滿了人。淼鎮上有不少施主都對智緣師父很信任,遇到什麼事情也紛紛咨詢智緣師父的意見。
鎮政府的前年分來一個女大學生楊施主,她住在茅山的腳下。楊施主人很好學,每天早晨總能聽見楊施主在山上唸書的聲音。楊施主喜歡來寺裡聽故事,更喜歡向智緣師父咨詢問題,由於住得近,楊施主幾乎每天都往山上跑,把遇到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告訴智緣師父,請教他應該怎麼辦,智緣師父總會耐心地告訴她應該怎麼做。
寺裡對楊施主最好的是戒言,因為楊施主常常會順帶拿幾根胡蘿蔔來給戒言,所以戒言遠遠看到楊施主就開始搖尾巴。
狗的世界很單純,獲取多少就會回饋多少。
據說因為鎮政府裡的人員超了標,所以楊施主現在並不是鎮政府裡的正式職工,為此楊施主也挺苦惱的,她開始參加一些城市裡的公務員考試。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次城市裡稅務局的招聘考試中,楊施主在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被錄取了。在聽故事的休息期裡,眾多施主都向楊施主祝賀,說那個單位的待遇和環境都不錯,楊施主就要交好運,雖然有些捨不得,不過我們寺裡的人也替楊施主高興。
可是楊施主自己並不顯得特別快樂,彷彿有心事。有天智緣師父在故事結束的時候問楊施主有些什麼心事。楊施主說,這兩年,每逢在工作中、生活中遇到什麼樣的問題和挫折,都會上天明寺來找師父們商量,現在就要離開去外地了,忽然對自己不放心起來,覺得以後再遇見什麼事情的時候沒辦法應付了,也沒有人商量了。
智緣師父笑了笑說,這個好辦,我送你一隻有靈性的仙兔好了,你帶著它去城市裡就不怕遇到麻煩了。
我們大感意外,從來沒有聽過寺裡有仙兔這種說法,楊施主也很意外,隨即變得高興起來,向智緣師父仔細詢問仙兔的情況。
智緣師父帶著楊施主到了屋外,忽然伸手把戒言抱了起來,塞在楊施主手中說,這就是仙兔。
周圍的人都是一愣,紛紛呆呆地站著,看著戒言。戒言也很意外我們看它,在楊施主手中亂動起來,楊施主無奈地抱著戒言,抱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她忽然伸手在戒言身上重重地揪了一下,戒言痛得「汪」的叫出聲了,從她手中掙脫跑開了。
楊施主苦笑著對智緣師父說,戒言明明是條狗,怎麼會是兔子呢?
智緣師父笑了,他說,雖然我指狗為兔,但是楊施主自己也是有判斷能力的,並沒有完全認同我的說法。
有時候,自己的判斷非常重要,別讓別人的判斷左右著你。

第79個 木魚槌
鎮上周木匠的兒子小時候很調皮,周木匠為此沒有少生閒氣。有年過年的時候周木匠的兒子在牛糞裡放了一個鞭炮,然後召集小夥伴們一起來點炮,結果牛糞四濺,把周圍人的新衣服全弄髒了,小夥伴們的家長一個個找上門來理論,周木匠的兒子為此吃了一頓板子。
周木匠的兒子成績也不算好,高中畢業後便去了省城打工。在那些兒子考了好學校的鎮民面前,周木匠總覺得抬不起頭,而那些兒子考了好學校的鎮民,卻總喜歡在他面前提自己的兒子,周木匠只是暗自難過。
然而只是高中文化程度的周木匠的兒子卻很爭氣,去了省城打工後,很快闖出了一番事業,經濟條件超過了很多同齡的大學生,在城裡又是買房又是買車。周木匠那幾年很自豪,走路都比別人快了些,還專找那些大學畢業沒有找到工作的孩子家長聊自己兒子最近又怎麼怎麼了。
周木匠的兒子每年都回要淼鎮幾次,這幾年總是勸周木匠和他一起去省城同住。周木匠總說住慣了淼鎮,捨不得離開,他兒子也不便再勉強了。
那一年周木匠老伴去世了,他兒子回來辦喪事,他擔心父親在鎮裡沒有人照應,但知道父親的固執,那次隨他父親上山的時候,便請智緣師父幫忙勸說他父親。
智緣師父對周木匠說,既然孩子擔心你,你就去省城住吧,省得你們兩頭都擔心。
周木匠沉默不語,最後終於同意了。周木匠的兒子很高興,連聲向智緣師父道謝。
過了幾個星期,周木匠和他兒子又上山來了,他兒子抬著一個大紙盒子,說是送給智緣師父的禮物,打開一看是一個很大的木魚槌。
周木匠的手藝非常好,那個木魚槌也製作得很精美,看得出棒子上的花紋花費了很多時間。
周木匠對我們說,明天就要和兒子一起去省城,以後能見到師父面的機會就少了,於是特意做了一個木魚槌送給師父們。
那天,周木匠離開的時候,走幾步就回過頭看看寺門。周木匠的兒子笑著說,又不是一去不回了,以後想來的時候就回來看看好了。周木匠這才隨著他走了。
周木匠這一去,也沒有再回來過,他在鎮裡也沒有親戚,有關他的音信特別少,只是鎮民茶餘飯後會談起這個去城市裡享福的周木匠,都很羨慕。
那段時間發現用周木匠做的木魚槌敲擊木魚的時候,聲音與眾不同,低沉悅耳,在莊嚴的佛像前,一片佛音繚繞,即便是寶光寺的法師們來天明寺做客的時候,也對這個木魚槌讚歎不已。
有施主問過,這個木魚槌是什麼木頭做的?問遍見多識廣的法師和木匠們,居然沒有一個人可以回答。
可惜當時周木匠告辭的時候,忘記問他這個問題。看來木魚槌的材質始終是個迷了,只是木魚槌好聽的聲音也漸漸讓人忘記溯本求源。
香客們在佛堂中許願完,都會閉著眼睛,用那只木魚槌,在木魚前敲擊祈福。
有次寺裡來兩位年輕的施主,神情親密,看樣子似情侶。過了一會不知道兩人鬧了什麼彆扭,女施主居然順手把拿起木魚旁邊的棒槌,重重地砸在男施主的頭上,打得男施主頭上鼓了一個大包。
打完人後,兩人很不好意思,羞愧地離開寺裡。
戒嗔伸手摸摸木魚槌,在這只木魚槌的敲擊下,曾經為多少位施主帶去了希望,卻也讓鬧彆扭的男施主吃了苦頭。
很多物品本身並沒有善惡之分,只有使用它的人才能賦予它們不同的意義。

第80個 難看的陶罐
山下的生活永遠比山上豐富得多。淼鎮雖然只是一個小鎮子,但也有一波波的流行,有時候彷彿只是幾天之間,鎮上的女施主就通通換上了奇奇怪怪樣式的同樣衣服。
流行不僅僅在衣著上,也有其他方面的。
有天淼鎮的政府板報上忽然多了一則消息,說的是一位從小居住在鎮上的艾施主在國家級的陶藝大賽上拿下一個獎項。
戒嗔也不知道這個獎項有多麼重要,但是在淼鎮這個地方,卻引發了轟動。那些天,鎮民們所談論的話題都和艾施主或陶藝有關,連當年住在艾施主家附近的幾家人都覺得光榮起來,鎮東的陳大叔見人就挽著袖子說,你看我手臂上的傷疤就是當年和小艾打架弄傷的。
還有一個傳聞是說,艾施主的一件作品賣出了一個很大價錢,大家都說,不會吧,誰會花那麼多錢買個破罐子回家呀?
說是這麼說,等到鎮上另一位懂些陶藝的於施主開起了陶藝培訓班時,大家就一窩蜂地跑過去學了。
來寺裡聽故事的施主中也有很多位參加了這個培訓班,其中有位很年輕的李施主對智緣師父說,等他學成後一定要為天明寺製作十八尊印佛像的陶罐。智緣師父笑著向他道謝,說一定靜候李施主的大作。
陶藝培訓熱情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就冷卻了,因為大部分參與培訓的施主們發現原來陶藝並不那麼簡單,距離用陶藝賺錢更是遠得很。去陶藝培訓班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了五六個施主,其中也包括向智緣師父許諾要為天明寺製作十八尊佛像陶罐的李施主。
陶藝培訓班的那期培訓沒過久就結束,也沒有繼續辦下一期,因為想繼續學的人實在太少。結束培訓的李施主一連在家裡待了很多天,然後抱著他製作出的十八尊佛像陶罐上了山。
那天在智緣師父講故事前,李施主把他放在紙箱中的佛像陶罐一個個拿了出去,一字排開在佛堂前,戒嗔也在旁邊。說實話雖然戒嗔不懂陶藝,但也知道那些罐子製作得很粗糙,有的扁,有的方,罐子口也不是圓的,罐子上的佛像幾乎更是認不出是哪位。
圍觀的人哄堂大笑,七嘴八舌地議論那些罐子,特別是那幾位和李施主同期學習的施主,把罐子製作上出現的毛病一一指出來,說得相當的專業。
李施主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智緣師父,臉紅得說不出話來,智緣師父把罐子小心地擺放回紙箱,讓戒嗔拿回去後院。
出門的時候聽見智緣師父在向李施主道謝,他說,其實做得好看不好看並不是那麼重要,肯做的人永遠比那些只說不做的人高一個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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