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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子

《戒嗔的白粥館》故事 083-160


戒嗔的緣分:人生總在來與去間行進。
緣來時來,緣去時去。
來的人是為了去,去的人是為了來。
光陰很快,轉瞬間戒嗔網上寫文已經一年零八個月了,時常有些告別念頭,但話到嘴邊總說不出口。
只是戒嗔也需要一些時間靜靜的思索,思索過去,思索未來,思索我們。
不修又如何行呢?
所以,在未來的時日裡,戒嗔將選擇一個修行,一段靜寂的修行。
有多久不知道。
半年,一年,三年,十年,都是可能。
一直到今天,戒嗔寫下了兩百多個故事。
每個故事都在手邊,每個主角都在左右。
白粥館裡沒有珍寶,只是沙礫。
只是戒嗔相信,在我們腳下的每一顆沙礫都可能會放光。
我們找不見珍寶是因為珍寶難得,但尋不見發光的沙礫,是因為我們不自信自己有一雙慧眼。
在年初戒嗔出了一本書,也就是與博客同名的《戒嗔的白粥館》,在書裡戒嗔把白粥館去年的故事做了總結,那麼今年戒嗔的故事也一樣有機緣出一本書,只是時間上還沒有那麼快,出版社還需要整理與校對,最快也需要幾個月時間才可以完成。
在第一本書裡,戒嗔的文章被一些雜誌與報刊引用,這裡還是提前做一些聲明,因為第二本書出版的時候,戒嗔定然不在網上了,那麼如果雜誌與報刊引用,願意支付稿酬的,依然可以用捐助希望工程的方式支付,具體就看博客置頂的那貼吧。
萬物都有分合,無論能否捨得。
緣生時合,緣滅時分。
合是為分,分是為合。
如果珍惜,一個人生中的一年零八個月是一個很大數字。
如果懂得,這一年零八個月是與施主們很深的緣分。
和施主們是否還有下一個緣,戒嗔不知道。
只是戒嗔想說:不必不捨,不捨便不得。
在某個轉角,該離去的人總會消失不見。


[spoiler title="故事 083-160″]

〔83〕不會關電燈的人
有一天,寺裡來了幾個身體很壯實的施主。
戒塵說,他們一定不是潛心修佛的,因為看起來不像吃素的人。
戒癡說,那也未必。戒言很胖,它是吃素的,智恆師父也很胖,他也是吃素的。
幾位施主走了後,戒傲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個鉛球,說是那幾位施主落下的。戒傲在院子裡把鉛球扔著玩,有幾個師兄經過的時候,被突如其來的鉛球嚇了一跳。
戒癡、戒塵兩個小和尚,也在一旁湊趣,要扔鉛球,可惜球沒扔出去一米就掉在地上,還險些砸到了腳。
我聽到有人放聲笑,智恆師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我們身後了。
智恆師父說,我來試試。他伸手接過鉛球,奮力地扔了出去,鉛球被高高地拋起。我們還沒有來得及喝彩,鉛球已經飛上了房頂,我聽見瓦片碎裂的聲音,然後「通」的一聲,鉛球把房頂砸出一個洞,落在屋子裡。
我和戒傲忍不住大笑,平時我們闖禍師父都要板著臉說上我們半天,現在他自己闖禍了,不知道做何解釋。
智恆師父有點不好意思的對我們說,不好意思,把你們房間的屋頂砸了一個洞。
我和戒傲面面相覷,智恆師父已經不見了。
我和戒傲衝進房間裡,發現鉛球已經落在了我們倆床的中間。苦著臉看著房頂的破洞,已經是下午了,只能明天早晨去請鎮上的泥瓦匠幫我們修補了。
戒傲忽然笑了。他說,其實這樣也不錯,今天是十五,晚上在破洞裡賞月,也是別樣風味。
戒嗔忍不住拍手相應。
人一生會遇到很多困難,逆境是成長必經的過程,要學會在逆境下保持一顆喜悅的心,難能可貴。
智惠師父一直覺得戒傲太浮躁,如果他看到戒傲今天的表現一定會很高興,說不定還會讚揚他的修為大有進益。
夜,豪雨悄然而至。
累得半死抬來的大木盆,很快就裝滿了水,只好把容易受潮的東西全部堆在床上,抱著被褥跑到智緣師父的房間去打地鋪。
折騰了半天的戒嗔一時睡不著,忽然想起那位穿著破褲子的女施主。
忍不住問智緣師父,那天,你是怎麼勸說那位穿破褲子的女施主的呢?我看她整個下午都緊緊拉著她母親的手,不願意放開。
智緣師父翻個身,側過頭,對戒嗔說,你去把電燈關上,我慢慢告訴你,我那天告訴她的故事。
戒嗔伸手把電燈關上,黑暗中,聽見智緣師父輕輕的笑聲。
師父說,戒嗔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還有人不會關電燈的。
智緣師父十六歲的那個夏天,他收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那個年代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可和現在不一樣,那是足夠震動整個小山村的大事,師父的父親拿著錄取通知書,帶著師父挨個往親戚家跑,逢人便展示那張紙,告訴他這個等於考上功名,以後有機會當官的。師父跟在他後面,很多次想告訴他,你把通知書拿反了,不過師父最終也沒有糾正。
拿的人和看的人都不認識字,正和反又有什麼關係呢?
師父上大學去的那天,小小行李包裡裝塞著東西,有吃的,有用的。師父說,這些東西哪裡能用得著呀?有人一邊往外面拿,有人一邊往裡面塞。
師父去城裡上學去了,那是師父第一次出遠門。山村裡崎嶇的小道上,師父的父親跟在後面,不停地叮囑著,把他能想到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部交代一遍。
師父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交代那麼清楚了。
有多少人在十六歲的時候,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小孩子?有多少人在六十歲時發現自己曾經如此幼稚過。
師父是班上年齡最小的學生,可能是年齡的差別,師父沒有幾個知心朋友,一晃就是三年。
那年暑假,師父沒有回家,托人帶話回家說想留在大學的圖書館裡看看書。過了些天,師父看見父親拖著兩大包東西站在校園中間,左顧右盼。
師父衝下樓跑到父親面前。父親說,從來沒來過城裡,便想來看看。
師父領著父親上樓,父親神秘兮兮地打聽師父的身體狀況。
原來忽然不回家的師父,讓父親疑心他的身體出了問題,所以從沒有出過小山村的父親特意跑到這個陌生的城市裡來。
假期的宿舍空了不少房間,師父特意找了朝向不錯的房間,讓父親住下,把自己新買的小檯燈放在屋子的桌上。
第二天早晨,燈泡破了,可能是父親無意中打破的吧。師父沒有追問,急忙跑到小賣部買了個新的換上。
第三天早晨,燈泡又破了。師父怕父親尷尬,依然沒有追問,再次跑到小賣部買了個新的換上。
第四天早晨,燈泡還是破了,師父終於忍不住問父親緣故。父親說,我看這個燈怎麼也吹不破,就用木棍敲破了,省得點一夜,燈油都沒了。
在城裡待過三年的師父已經忘記了生活在小山村的父親一直都用著煤油燈,從來沒有用過電燈。
也許是拮据的生活費讓師父感到壓力,師父沖父親發了火,你為什麼不來問問我?
父子倆哪有隔夜仇?很快,這件事情就像不曾發生過。
送走父親的那天,師父也不停往父親的包裡塞東西,依然有人一邊往外面拿,有人一邊往裡面塞。
師父站長途汽車前,不停地揮手。父親忽然把頭從緩緩開動的汽車中伸了出來,他大聲對師父說,那幾天晚上太晚了,你已經睡了,我就沒有問你了,結果白天也忘了。
師父想對父親說一句對不起,只是車已經開遠了。
有什麼關係呢?還有一輩子的父子要做,還有好多機會說那句話。
後來,師父坐了牢。
再後來,坐了接近六年糊塗牢的師父,被放了出來。
六年時間足夠長到摧毀一個信念,也足夠留下很多遺憾。
師父父親的墳很好認,因為只有那座墳沒有人打理,雜草叢生。
風雨聲很大,響到無人留心有人抽泣的聲音。
夜很黑,暗到無人看到有人淚流滿面。

〔84〕無形的鳥兒
茅山上有種鳥,叫聲很特別,這種聲音不是清脆,也不是輕柔,或者是洪亮,但是入耳特別動聽。
戒嗔只聽過這種鳥叫聲,未見過其形,也沒有特別留意過它。
有天戒傲隨口問我,是否見過這種鳥。
戒嗔回答他沒有見過,晚上睡覺的時候,想起來了戒傲的問話,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了。戒傲一句無心的問話最後反倒變成了心事,我開始想像小鳥的樣子,想像中應該是一種艷麗的鳥兒,而且體型不會太小,要不聲音怎麼會傳得那麼遠。慢慢的,小鳥的樣子成了戒嗔心中的一個疑問。
這種鳥兒只在早晨四五點鐘的時候叫,而每天早晨四點多的時候正是戒嗔做早課的時間。有幾次,早課剛結束,戒嗔便跑到樹林中去尋找小鳥,卻已經看不到了。
那段時間,早課誦經的戒嗔,總是心不在焉,心頭想像中的小鳥形象在千變萬化。
智緣師父發現戒嗔這段時間不對勁,在走道中遇見的時候,問到緣由,戒嗔便對智緣師父說出了心中的困惑,智緣師父笑了,既然那麼想知道,那明天就不用上早課了,去看看吧。
有些意外智緣師父的回答,只是戒嗔覺得耽誤了早課,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想到困惑了自己那麼多日子的疑問就要解開了,戒嗔也挺興奮的。
第二天早晨,戒嗔早早地守在山林裡。這個季節的天已經微亮了,在霧濛濛的林間尋覓,只一會兒,小鳥啼聲響起,戒嗔尋聲望去,聲音發自一隻灰撲撲很難看的小鳥,這種鳥戒嗔其實已經見過很多次,只是從來沒有把這樣的聲音和它聯繫在一起。
有些失望,低頭回到佛堂,智緣師父問我,見到小鳥了嗎?是什麼樣子的?
把所見的一五一十告訴智緣師父,智緣師父笑著問我,現在還覺得小鳥的樣子真的重要嗎?
戒嗔搖搖頭,忽然想通了道理,小鳥的樣貌其實有什麼重要的,見或不見,又能改變什麼呢?而我卻把很多心思放在了它的樣貌上,還因為這個耽誤了重要的修行時間。
有時候我們常常被一些事情困惑,其實不妨在困惑的時候,細心想想困惑著你的它,是否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如果是,還值得被它繼續困惑嗎?

〔85〕生不逢時的人
淼鎮附近的鎮子裡有位生意人郝施主,今年大概快六十歲了。和鎮上的大多數人相比,郝施主的家境算是相當不錯了,收入穩定,還有幾處房產,子女都在外地工作。
郝施主的妻子對生活有自己理解,她覺得人生不應該完全為生活而生活,有很多錢以外的東西,也是必須享受的,她要求郝施主無論生意多麼忙,都要在週末的時候安排一些時間一起出門散散心。
開始的時候,郝施主覺得外出旅遊太浪費時間,會耽誤很多生意,可是被妻子拉出去幾次後,也慢慢改變了態度,原來勞逸結合才是快樂的。
很多時候,你沉迷在某些事情中是無法認識到它的好與壞的,只有跳出去,才可以判斷。
他們倆最喜歡來的地方就是我們寺裡,週末的清晨就起床,從家裡出發,帶上些隨身物品,也不乘車,一路步行到我們這裡,累了就坐在附近的路邊的石頭上休息。
郝施主最喜歡茅山的原因是,景色很美,而且山也不高,上來也不費勁。
郝施主的妻子笑話丈夫說,他喜歡這裡原因的是因為這裡離家裡很近,萬一有大生意上門,可以及時趕回去。
兩人每次鬥嘴,常常把我們逗得大笑。
郝施主很喜歡講故事,總拉著小和尚講他年輕時候的事情。郝施主口才很好,每逢他說故事,我們都聚在旁邊不肯走,時常感慨,郝施主用這樣的口才談生意,怪不得越做越大了。
郝施主說,他年輕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是一個生不逢時的人。
到了考大學的年紀,學校就停止了招生。
等到可以開始做生意的年代,自己有一份好的工作,捨不得捨棄,又覺得自己放不下面子,不肯去做。等自己開始去做的時候,才發現最容易賺錢的時機已經過了。
自己發現流行的能力也不是很強,等大家都賺了錢,往往才想起來,為什麼自己沒有去做。那時候總感慨自己的前輩比自己運氣好,有那麼多好的機緣,而自己沒有遇到過。
直到郝施主四十歲的時候,他生意開始越做越大。
記得那次問郝施主為什麼生意開始做大了。
郝施主說,因為有一天,我忽然發現,我一直在抱怨生活把好機會都給了昨天,可是等到今天變成了昨天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今天也曾經充滿了機會。
機會永遠不會出現在昨天或明天,只會在今天顯身,你若不能把握,它便悄然而逝。

〔86〕愛與史努比
寺廟裡可沒有節假日、雙休日,那些施主們比較悠閒的日子,也是天明寺裡最忙的時節,忙著接待來自全國各地的客人,還有不少組團來的人,平日裡常常一個香客都沒有的小寺廟,現在被擠得滿滿的。
明年如果取消了五一黃金周,可能其他的節日就更忙了。
那天寺裡來了一位中年的女施主,說起來她已經是第三次來天明寺了,來過天明寺三次以上的香客其實很多,而她前兩次來寺裡間隔的時候也很長了,不過戒嗔卻始終記得她,因為她以前來的那兩次,都是寺裡沒有香客的時候,而且每次都要和我們說上一些話。
女施主拜完佛之後,又要拉著戒嗔聊天,雖然那天香客挺多,但是戒嗔也不願意讓她失望,還是陪她聊了一會。
女施主每次聊的內容都是一樣的,那就是她的兒子,用女施主的話來說她兒子是很不成器的,女施主三次來寺,第一次是為了他求學,第二次是為了他求職,第三次則是為他求姻緣。
女施主並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只是拉著戒嗔數落兒子的不是,從五歲一直講到二十五歲,從兒子上小學調皮被老師罰站,害得家長被叫到學校裡,再講到中學考學校分數差了幾分,花了不少錢才讓他上了好些的學校,又說起兒子畢業後找不到工作,女施主到處求人幫忙,自己一輩子沒有為自己求過人,只是這一次卻低三下四的去求了。
女施主說話中百味神態,各戒俱犯,不過提起一些甜蜜的時刻,卻也是邊說邊露出淡淡的笑容。
戒嗔在她的嘮叨聲中只聽了一句話:你聽到了嗎?

說起這個故事忽然又想起來畫漫畫的辣椒施主,他去年底生了個女兒,從此那雙畫漫畫的手,也不再只摸著畫筆了,半夜常被哭聲驚醒,樂滋滋地起來餵奶和洗尿片,還給自己起了一個綽號叫「屎奴婢」,還笑瞇瞇的到處和朋友們說,惹得大家一片笑聲。
這個世界也許就是因為「屎奴婢」們的存在才讓人感到溫暖,你甚至時常忽略他/她的存在,但他們的心卻總在距離你最近的地方,隨著你的喜悅、悲傷一起跳動,陪伴著你慢慢前行,從不在意你是否會轉過身,用微笑來回饋他們。
記住有人曾經是你的屎奴婢;
記住有人一直是你的屎奴婢。

〔87〕畫的結果
前段時間,淼鎮裡那位畫畫非常出色的賀施主來到寺裡,和他同來的還有一位胖胖的施主。賀施主坐在智緣師父的房間裡和師父聊天,原來那位胖胖的施主是城市裡一名有名的畫家,聽說淼鎮這裡山水很美,便想來看看,這次賀施主來寺裡的目的就是陪他這位朋友在寺裡住上幾天,順帶在山水中寫生,智緣師父笑著答應了。
賀施主曾經指導過戒塵畫畫,所以,戒塵聽說賀施主來了,便跑過來看望賀施主。戒塵倚在門邊,探半個腦袋進來傻笑,也不進門,賀施主向戒塵招手,他才扭捏地走到賀施主旁邊。
賀施主對智緣師父說,不如讓戒塵和我們一起去畫畫好了。戒塵期盼地看著智緣師父,智緣師父只得點點頭,戒塵歡呼著跑開了。
兩位施主在寺裡待了半個多月,那段時間,戒塵幾乎每天都會隨著兩位施主一起在山裡畫畫,回來後,便一個人躲在屋子裡練習。
兩位施主告辭的那一天,還特意送了戒塵幾本書,戒塵練習畫畫的時間也比以前多了很多,以前的他只是在閒暇的時候去畫,而現在幾乎是全身心地投入了。
戒塵繪畫水平一天天提高了,有時候他的畫實在讓人驚訝,我們甚至不敢相信這居然是戒塵畫的。
但總是微微覺得不妥,因為投入畫畫的戒塵,彷彿變得沉默了。
有一天智緣師父對戒塵說,以後還是少畫點畫,有空就出去玩玩吧。

戒塵放下了筆,又和戒癡在山路奔跑起來。
沒多久,戒塵畫畫的水平又慢慢退步到了從前。
有一次,我問智緣師父,為什麼不讓戒塵畫下去。
智緣師父說,因為戒塵已經失去了他畫畫的初衷了。
我們對成功理解應該定義成什麼呢?是收穫豐收的回報?還是取得了令人讚歎的成績?也許應該是在成功路上前行時帶來的喜悅吧!
我們是否經常在結果上迷失,又是否經常為結果而苦惱呢?
就好像戒塵繪畫的初衷其實是為了快樂,為了修身養性,而戒塵的畫是否可以畫得更好,只應該是一種附屬品,當他把繪畫的目的定位為提高繪畫水平而不是快樂的時候,就失去了本來的意義了,智緣師父阻止他繼續畫下去也正是因為此。
在山路上漫步的我們所得到的快樂,不會僅僅存在於到達山頂的那一刻,喜悅應來自於整個過程中。

〔88〕用身體佈施的施主
這幾年來進香的客人可真不少,小鎮附近的幾座寺廟香火都很旺盛,我們天明寺所在的茅山並不太知名,即便是這樣,來寺裡的香客也比以前多了很多。
香客來自全國各地,什麼人都有,有商人,有上班族,有學生,甚至還有官員。
大部分人都會在這裡為佛祖上一炷香的,寺裡沒有專門的人賣香燭,一位山下老施主就在寺裡擺上個攤點賣香燭維持生計,這裡的香只有一種,一元錢一炷。
有時候,一些富裕些的施主進香的時候還會往院子的功德箱裡放些錢。
記得有一次,一位穿著很破舊的施主來寺裡進香,他虔誠的在佛前跪拜,跪拜完畢後,他站起身,有些歉然地告訴智緣師父他家境不太富裕,沒有辦法給寺裡香火錢。
智緣師父說,既然你已經上過香了,心意已經到了,未必一定要額外給香火錢。
智緣師父雖然如此開導他,但那位施主卻有些心裡不安,覺得虧欠了我們。
智緣師父看他樣子,也不想讓他自責,便遞給他一把笤帚,對施主說,佈施的方法其實有很多種,並不是單純的給香火錢就叫佈施,沒有錢的時候,用身體佈施也是一樣。我們寺院的院子正好髒了,如果施主不介意,那就請施主幫忙打掃一下吧。
施主很高興地接過笤帚,開心又認真地掃著戒嗔中午才掃過的寺院。
戒嗔掃的院子還算乾淨,只一小會,施主便掃完了寺院,把笤帚還給戒嗔,坐在院子中石凳上,笑咪咪地看著我們寺院。忽然他又向智緣師父提出,不如讓他多留在寺院裡一段時間,多替我們做些雜事,也可以多佈施一段時間。
智緣師父笑著對他說,一個人若有心修行,其實不一定要局限在寺廟中,更不一定要把對像鎖定為佛門弟子。
你在世間任何地方,對世間任何人傳播的愛都是一種佈施,無論用錢財或用行動都是一樣的。
那位施主聽了若有所思,終於想通了,他恭敬地向智緣師父行了一禮,轉身下山而去。
戒嗔站在寺門前看著下山的施主,其實戒嗔心裡還是挺希望施主繼續用身體佈施幾天的,因為負責打掃寺院的一直是戒嗔。

〔89〕智惠師父家的高考生
有次智惠師父接了一個親戚的電話後,就坐在椅子上歎氣,我們都很緊張,懷疑他家裡出了什麼事情。
過了會智惠師父讓我和戒傲去收拾一間屋子,說他在城裡的侄子要來看他,智惠師父粗略的介紹了一下他的侄子的情況,他侄子今年高三,在城裡上學,今年參加了高考,平時成績很不錯,只是今年考試恰好距離重點本科差了一分,智惠師父說他侄子現在情緒低落,所以他的家人便上他上山來天明寺散散心。
我們也為他侄子感到可惜,如果是差很多分,可能還是說明實力不濟,差一分就很讓人遺憾了。
忍不住又有些擔心,智惠師父的侄子不會因為一分之差就想不開要出家吧?出家本不是壞事,但是若為了執著於某事想不開而出家,也許以後會後悔的。
還好智惠師父說他侄子只是來這裡散散心,並不是要出家。
收拾完屋子,智惠師父又叫我們協助他從網上搜些關於今年高考的資料下來,等他侄子來的時候,智惠師父也好幫他分析分析原因。
從網上查閱了不少篇資料,原來智惠師父的侄子所在的安徽地區,今天高考分數普遍較低,翻著翻著,終於找到了一篇權威專家的分析文章,他大約列舉了十幾條關於分數較低的原因,從教育環境、考生素質到天氣狀況分析透徹明白,智惠師父很高興,仔細看著這篇文章,感慨專家的能力,能由小及大。
過了幾天,智惠師父的侄子上了山來,大家說話的時候都很謹慎,不敢輕易提起高考的事情,到是智惠師父的侄子滿不在乎的樣子,彷彿沒有什麼不高興的事情發生過。
大家都特別緊張,因為有時候強行壓抑自己的不快,不肯把它們釋放出來,是件很棘手的事情,反而容易醞釀更大後患。
智惠師父平日也挺會開導人的,不過這次還有有些慌了手腳,身在局中的人總不如站在旁邊的人自在。
大家偷偷聚在一起商量,最後智惠師父還是決定親自去開導侄子,把話挑明了,決定不能他侄子把事情窩在心裡。
不過智惠師父還是不太放心,把準備好開解他侄子的話,讓我們聽眾反覆練習了幾回,智惠師父說的話很感人,說的都不太像了出家人應有淡薄的人生態度了,我強行忍住,才沒有掉來淚來。
智惠師父走進他侄子的房間,我和戒傲躲在門外聽著,戒傲說,等會一定能聽見哭聲,剛才智惠師父說話的時候,我差點掉下眼淚。
哭聲始終沒有傳來,過了一會,反而聽見屋子裡傳來大笑聲。
吃驚的和戒傲對望,智惠師父打開房門讓我們進去,原來智惠師父的侄子所在的安徽地區今年高考分數低,是因為漏統計一題的分數,而智惠師父的侄子加上這題的分數,恰好達上了重點大學的分數線。
不由得替智惠師父的侄子感到慶幸,晚上回到住處,打開電腦,翻開新聞,又看到一篇關於統計錯考分會造成多大不良的影響的問題,前前後後也列舉了十幾條,看著看著覺得文風熟悉,原來又是上次那個分析分數較低原因的專家新作品。
生活中有很多似是而非的道理,彷彿站在高處的人所說的話也不一定是正確的,看任何問題都應該多一些自己的判斷,不要盲從。

〔90〕發燒的戒嗔
夏天的天氣說變就變,戒嗔下山去寄封信,去的時候還是陽光明媚,回來雨已經下大了,山上也沒有躲避的地方,只好迎著大雨奔跑,回到寺裡的時候,全身都濕透了,那天晚上生病了,發燒了整夜。
師父們找出以前沙大夫給我們的體溫計給我量體溫,居然超過了四十度。大家都很緊張,找出各種退燒藥,感冒藥給我。
拿在手中一大把藥,也不知道會不會衝突了,不過還是吞了下去,師父們才放心地離開了。
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到了第三天,精神已經好多了。
只是因為睡的時間過長,下地走動的時候微微有些不適,其他也無異樣。
智恆師父依然不放心,把體溫計塞到我身上,量下來,體溫依然有38度。智恆師父強行把我拉到床上,讓我繼續養著。
感覺自己快成了藥罐子,不停地吃藥,身體也不見有什麼異樣,但是每次量體溫都超過38度。
問我有什麼異狀,只是搖頭,因為確實沒有感覺自己有什麼異樣。
幾位師父在房間裡商量,覺得這樣下去可不行,天天都發燒,如果拖著可能小病變成大病。打了電話去鎮衛生院咨詢,沙大夫也很緊張,他建議師父們把我送去他那裡住上幾天,觀察一下。
幾位小師弟知道我要去山下住院,都很難過,一溜排站在床前和我道別,戒癡抓著我的手說,要我快點治病,早點回山。
握著戒癡的手,總覺得滾燙的,似乎比我的體溫還高一些,再去挨個摸其他人的手,感覺都差不多,翻出放在床頭的體溫表,塞在戒癡的身上,果然也是超過了38度。
再給戒塵和戒傲去量,全部超過了38度,望著師父們說,總不至於大家都發燒了吧。智緣師父從櫃子裡找出另一隻體溫表,再量了一圈下來,大家又全部正常了。
大家啞然失笑,原來困惑了大家幾天的病因,不是出在人身上,而是出在體溫表上。

有時候站在三重瀑前,會聽到有施主對同行的人說,瞧,你看那條瀑布。
而他手指的方向,並不是只有瀑布,也有山石,也有綠草。
我們看事物的時候,通常只會注意那個最顯眼的東西,而忽略了其他,然而有些時候,正是那些不起眼的東西,才是最關鍵的所在。

〔91〕水滴窺世人
又是一場雨,這樣的日子香客向來很少。我坐在佛堂走廊邊的台階上,看著雨滴順房簷垂下的繩子慢慢滑落下來。
半個時辰前,還浩蕩的雨勢,現在已經小了很多。
世間的事情大多如此,眼前再多的風光,終出不得從有到無的輪迴。
戒癡問過我,戒嗔師兄為什麼獨愛雨天,這樣的天又不能出去玩,有什麼意思?
我笑,因為下雨不用掃院子。

雨漸漸停了,微笑地看著面前房簷上垂著的繩子,雨滴越滴越慢,水珠開始慢慢蓄積,然後再一滴滴地落到屋前的水泥地上,猛然發現水滴好似一面鏡子,居然可以把人影收錄進去。
人生一切皆在境界,絕不完全是經歷。只要有心,小小水滴便可以窺見世人,寸土之中亦可悟得人生。

上午來的葉施主,依然在向智緣師父訴苦,說她最近被騙的經歷。
葉施主今年有五十多歲了,從年輕時,她就開始做生意。葉施主很勤奮,由當初在路邊販賣小商品的小販,慢慢發展到現在身價不菲的大商人。
有這樣的成績,勤奮固然必不可少,葉施主人很精明,加上運氣也不錯,這些年順風順水,商場的奸詐從來沒有降臨到她身上。
然而,最近葉施主忽然被騙了,對方是一個年輕人,用的騙術非常的老套且低級,卻讓葉施主損失了一大筆錢。葉施主並不是一個沒有風險承受能力的人,她所在意的也不完全是錢,而是因為陰溝裡翻了船,覺得很沒有面子,她向智緣師父訴說更不是為了什麼,而是想說出來好受一些。
生活浮浮沉沉,就像在叢山中行走。有時上,有時下。
上山的時候,雖然很累很苦,可以告訴自己,在山頂上孕育著希望。
下山的時候,雖然很煩很無奈,依然可以告訴自己,我可以放下了。
別太在意一次兩次的得失,就像你不會永遠只上不下一樣,你也不會只下不上。

〔92〕寵物狗旅行團
我們寺裡有時候會來一些奇奇怪怪的香客,有天清晨,天還灰濛濛的,剛做完早課,打開寺門,忽然從外面湧入一群女施主。
寺裡也經常有來來往往的香客,女施主也很多,但是像這群人這樣奇怪卻從來沒有見過。
他們絕大多數是中年婦女,數下來應該有十幾位,每個人衣著都很體面,看樣子和以前經常來寺裡走動的那位官太太李施主很像,只是他們更奇怪,他們每個人手中都抱著一隻狗。
上前問了幾句,大概瞭解到他們是因為寵物結緣而組團,在各地遊覽的一群香客。
把他們請到寺裡,有一位穿著藍衣服,身材胖胖的太太彷彿是領頭的,因為一直是她和戒嗔對話,她懷中抱著一隻瘦巴巴的小狗,眼睛大大的,身上幾乎沒有毛,樣貌比起我們寺裡的戒言要差遠了,可是藍衣服的太太卻對它很痛惜,一邊說話,手一直摸著它的頭,沒有停過。
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小怪狗,它也看著戒嗔,歪著頭瞅著,忽然「汪汪」大叫起來。
戒嗔被嚇了一跳,也許是它起了個頭,其他人懷中的狗也跟著叫了起來。
不一會,在裡屋的戒言大概是聽到了同類的聲音,「呼」的從裡屋竄出來。
藍衣服的太太看到戒言,也很好奇,她問戒嗔:「這是你們寺裡養的狗嗎?」
我點點頭,藍衣服的太太已經把手中的小怪狗放在了地上,伸手一把把戒言抓在手中,看的出戒言本來也想逃的,只是身材太胖,動作遲緩所以沒有逃掉。
其他太太們也紛紛圍過來看,道也不是戒言長的好,而是因為比較新鮮。
藍衣服的太太一邊摸一邊歎氣,她對戒嗔說:「小師父,你們既然養狗了,就應該好好的護理一下呀,你看這毛都亂蓬蓬的,你們沒有梳子嗎?要定期的梳理的。」
伸手摸摸頭,戒嗔確實沒有梳子,不但我沒有,寺裡的師兄弟們都沒有了。
藍衣服的太太把戒言翻了一身,幾位圍觀的太太一起伸手在它身上,東捏捏,西捏捏,戒言掙扎了幾下,沒有掙脫,只好可憐巴巴的看著戒嗔,那些太太看起來也沒有什麼惡意,又在興頭上,戒嗔也不知道怎麼勸她們住手,只得偏過頭,迴避戒言求助的目光。
另一位瘦太太,邊摸邊歎氣說,你們也不讓它鍛煉吧?身上的鬆弛的很。
一位頭髮比戒言還亂的太太說,是呀,我們家的小紅,我每天下午都要給它按摩半個小時,狗還是要護理的比較好。
其實說戒言平時沒有鍛煉,是有些冤枉的,戒言每隔兩天都會把智恆師父的襪子或鞋子叼出來在院子裡亂跑,智恆師父跟在後面追。
又摸了幾下,忽然那位瘦太太尖叫了一聲,把我們嚇了一跳,以為是被戒言咬了,但是實際上戒言平時是不咬人的。
瘦太太說,這隻狗是@#$%品種的犬呀。
當時瘦太太是說了一個很繞舌很時尚的名字,只是戒嗔沒有記得,只好用@#$%來代替了。
圍觀的人都很吃驚,又有些興奮,看起來,這個什麼什麼@#$%犬,應該是一種名犬。
微微的替戒言自豪,從來沒有想過戒言是一隻名犬。
只是高興了一兩分鐘,忽然又想起來,名犬也是犬,好像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藍衣服的太太又把戒言翻來覆去的仔細看看,對瘦太太說,不可能的,這就是一般的小土狗,不是@#$%犬。
兩位太太開始辯論,說的都非常專業,很多術語一套一套的。
寺裡的師兄弟都紛紛出來看熱鬧。
圍觀的其他太太也紛紛加入討論,支持瘦太太的人數上稍稍佔點優勢,但是藍衣服的太太嗓門比較大,所以雙方還是勢均力敵的。
雙方一直越爭越互不相讓,幸好沒有別的香客,總算沒有打擾到別人。
師父們中間出來幾次,也想不出勸他們的方法,只得歎氣回屋子了。
雙方都沒有放棄意思,戒嗔只得搬個板凳抱著戒言坐在旁邊,等他們爭出一個結果。
他們從清晨一直爭到中午,連水都沒有喝過,又是那位瘦太太尖叫了一聲。
藍衣服的太太說,你不要以為你叫的聲音大它就是@#$%犬了。
瘦太太說:我們的定的旅行車馬上就開了。
一群太太恍然大悟,紛紛拿起行裝往寺門外走。
戒嗔站起來相送,藍衣服的太太看著戒嗔,忽然不好意思起來,為剛才行為向戒嗔鄭重道歉,她說:「爭的一時興起,都忘記了在寺廟中了。」
走到寺門外,藍衣服的太太忽然又重重的歎了口氣對戒嗔說,本來這次來這裡是旅途中聽別人說這裡的山水很美,所以特意抽了半天時間來看看的,只是最後卻因為戒言的事情耽擱了,真是非常非常可惜,下次再找這樣的機會,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站在寺門外,遠遠的看著下山的太太們。
忽然在想,有時候我們花了過多的時間和精力過度的去關注某些事情,真的是不值得。
就像最近的華南虎一樣,許多人,包括媒體、專家和網友們,在這件事情中得到了什麼呢?
逝去的時間比是否說謊本身更讓人痛惜。
因為那是我們自己的!
因為那是回不來的!

〔93〕水很少的杯子
寺裡來聽故事的人中,曾經來過一個奇怪的施主。這位施主看起來有三十歲了,長得也頗為英俊,只是走起路的時候,總是耷拉著頭,沒有生氣。
施主應該不是本地人,但是他那段時間每天都來寺裡逛逛,如果有故事聽的時候,他就無精打采地坐在一個角落裡,靜靜地聽完故事就離開。
終於有一天,施主聽完故事,沒有直接離開,而是走到智緣師父面前,遲疑地站在那裡,彷彿有話要說,可是又沒有說出口。智緣師父笑著看著他,開口問他,施主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施主用力地點點頭,智緣師父請他坐下。
施主說,我是一個一無是處的人。
智緣師父笑著說,這世間怎麼會有一無是處的人呢?
施主歎了一口氣說,我曾經遭遇過很多次失敗,學業失敗,工作失敗,愛情失敗,彷彿生活總在一個又一個失敗中交替進行著,到現在我還是一事無成。有時候我在考慮一個問題,是否我的生命中就是注定在失敗中進行下去?所以,我來佛前想尋找答案。只是一直沒有找到答案,便大膽地想來向師父求教。
智緣師父笑了,他拿起桌上放著的兩隻玻璃杯子,分別往裡面倒上一些水,其中一個杯子倒的水多一些,差不多有四分之三了,而另一個杯子倒得很淺,只有四分之一的水量。
智緣師父說,我面前的杯子預示著兩個人,水多的杯子預示著一個比較成功的人,而另一個杯子水少的杯子則預示著類似施主這樣經常失敗的人。
很多人可能都會喜歡這個水多杯子,因為他獲得的成功已經足夠多了,可是如果換一個角度來看,這個水少的杯子,其實也值得珍惜,就是因為它的水少,所以他可以承載的水會很多,這個現在得到成功次數很少的人,在今後的日子裡,可能享受成功快樂的機會也會很多。
以往失敗的次數越多,便預示著今後成功的機會越多,這是個看似不通的道理。
成功與失敗絕非定式,今天的失敗不等於明天也失敗,也不等於明天一定成功。
水少的杯子可能容納的水會很多,但僅僅只是可能,杯子裡的水不會自己倒滿,想讓它倒滿,有些事情你必須做,那就是不放棄努力的一次次往這個杯子裡倒水。

〔94〕我們收到的手機短信
去年的時候,鎮上的電信部門做活動,又是存話費送手機,又是本地通話多長時間免費等等,戒傲一直想要一部手機,那天去鎮上看到了宣傳冊便動了心。
櫃檯裡擺放著不少手機,其中也有幾部很便宜的,不過戒傲也不敢擅自去買,於是回到寺裡和師父們商量。
師父們起初不同意,但是禁不住戒傲強有力的宣傳,以及過了這村沒這店的誘導,終於鬆口了。
只是師父們也沒有額外給戒傲錢,所有費用讓戒傲自己出。
戒傲挨個兒向師兄們籌資,一無所獲,倒是在戒癡那裡拉了二十元贊助,因為戒傲說,手機裡有很多好玩的遊戲。
戒癡小的時候,每逢過年,戒傲就經常和戒癡玩換紙幣的遊戲,戒傲每次都以多換少,用兩張一塊的去換戒癡十塊的,屢屢得手。過了這麼多年,戒癡居然還上當。
拉著戒嗔去電信櫃檯裡挑了很久,終於選了一款銀灰色的手機回來。
戒傲沒有親人,所以電話很少,手機第一次有響動,還是他自己用來寺裡進香的一位施主的電話打給自己的。
手機對我們的作用也就是偶爾和熟悉的外地年輕僧人發發短信,不過大部分的時候還是靠網絡聯繫。
發出去的雖然少,收到的卻不少,經常半夜被房地產廣告驚醒,還有就是製作文憑的廣告,文憑對我們沒有什麼用途,至於房地產則更不需要。
有些中獎的消息通過手機發過來,內容五花八門,有時候通知我們中了大獎,筆記本電腦什麼的,也有中現金的,說給寺裡師兄弟們聽,大家都哈哈大笑,人人都說,哪有這種好事呀。
上網去查,原來是個老騙局,如果聯繫他們,他們會用交稅名義騙錢。
有時想,為什麼這麼簡單的騙局,卻有施主反反覆覆去用,那一定是有人上當,讓他們有了繼續騙下去的動力。
萬物皆有源。遇到無中生有的事情,記得控制自己的慾望,再多做考慮,可以避免很多事情發生吧。

〔95〕鄧施主和賀施主的間隙
那天鎮上的一位姓的鄧施主氣鼓鼓來了寺裡,他一言不發地進了佛堂,跪在蒲團上,重重地磕了幾個頭下去,我和戒傲對望一眼,忍住不笑出聲來。
鄧施主在鎮上可是非常有名的,前幾年一直在外地工作,兩年前忽然回了鎮裡,還從外地帶回了一位夫人。鄧施主夫人長得漂亮,鎮上的人都誇鄧施主好福氣。
鄧施主和夫人非常恩愛,但鄧施主平時性格很直爽,有時候說話不太注意,容易和朋友、同事們產生爭執。鄧施主夫人因此和鄧施主吵了幾次架,每次吵完架後,鄧施主的夫人就跑回外地的娘家去,鄧施主總要費很大勁,還要專程去城市裡的商店買上不少夫人喜歡的衣物和化妝品才能勸回來。
去年鄧施主在鎮上買了一套房,每月要向銀行交不少房貸,壓力很大。所以現在鄧施主說話做事都非常謹慎得多,怕萬一又氣跑了夫人,找回來的成本太高。
這段時間鄧施主一和人鬧意見,也不發火,就跑到寺裡拜佛,向我們訴苦。
智緣師父笑著對鄧施主說,你這麼用力地磕頭,會把我們寺裡的蒲團弄壞的。
鄧施主有些不好意思地歎了口氣告訴我們,最近在單位裡參與了一些項目,但是領導們在分配工作的時候,把鄧施主和單位裡另一位賀施主分在了一組。
我和戒傲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個鄧施主所說的賀施主我們也認識,其實人品也不錯,幾乎和鄧施主一個脾氣,只是兩人並沒有因此成為很好的朋友,而是成了死對頭。
智緣師父看了我們一眼,我們急忙憋住笑。
鄧施主說,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合作,效率當然很低,我們的項目幾乎沒有辦法進行了。
智緣師父離開佛堂,過了一會便走了回來,他攤開掌心,手心中有一小把米。
我們疑惑地看著他。
智緣師父把米撒在桌子上,用手把它們聚攏,米粒在桌子上形成了一個小堆。
智緣師父說,我們的工作,我們的能力就像這一小把米,如果正確地堆在桌上就可以形成規模。
他用手掃動米粒,米粒經過桌面上一個小小坑的時候掉了一部分進去。
智緣師父又說,可是,如果你們之間存在著很多間隙,就像桌上的小坑一樣,那麼原本可以堆成一個小堆的米粒,就會分散一部分去填補這個溝壑,剩下的部分再去堆積的米粒堆,一定比原來的要矮小。
在我們的工作中,想要做成一些事情,首先要注意的是,避免那些溝壑,花費自己的力氣去填補溝壑,吃虧的人既有別人也有你。

〔96〕堵住後門的石頭
有段時間,經常有人在茅山上採石頭,那時常常聽到一聲聲巨響,每過幾日上山去看,總有多幾大塊山體被挖得光禿禿的。有時候下山時遠遠地望著茅山,覺得茅山像濃密的頭髮被人剃了一塊一樣,相當難看。
茅山的山路環山而修,天明寺恰好鑲嵌在山體中間,天明寺的後面也都是山,山中間只有一條小道可以通行。天明寺裡有個後門,打開的話,正好是這條小道,如果想去山的背面,我們便從後門出去,可以少走不少路程。
有一天早晨,又是一聲巨響,緊接著寺裡後門被什麼東西重重地砸了一下,接著感到一股巨大的震動,整個門被砸得變了形。
再想去開門,已經打不開了,繞道到後門去看,原來有塊大石頭從山上滾了下來,砸在門上,可能是採石頭的人炸藥晃動了這塊石頭,導致它滾了下來,沉重的石頭抵住了後門。
集合寺裡很多人的力氣一起去推石頭,可是石頭太大,推了半天,還是紋絲不動,從此大家想去山的背面的話,只能繞道而行了。
繞道非常麻煩,要多花很長時間,寺裡的人集中起來商量對策,有人建議買交通工具,也有人建議找些東西墊了梯子,直接從大石頭上翻過去。
商量了半天,依然沒有大家都認同的方法,買交通工具效果並不明顯,山路也不好騎車,而從大石頭上翻過去,有一定的危險性。
寺裡年紀最小的戒塵忽然說,我們把大石頭搬開不就可以了嗎?
每個人都沉默了。石頭剛落下來的時候,大部分人都推過石頭,覺得太重,不可能搬動,所以討論的方案裡始終沒有考慮過把石頭移開這一條。
反而戒塵一言提醒,讓大家重新去估算這種方案可能性了。
過了幾天,請了一些採石的人上山,他們動用了一些特別的機械,只一小會那塊困擾著我們的大石頭便被搬運走了。
又請了一位鐵匠把後門修了一下,除了微微變形,其他和以前已經沒有什麼兩樣了。
有時,通過簡單的判斷得到一定行不通的結論,未必是正確的,看似不能解決的難題,其實,在專家眼中只是小問題。
無論想解決什麼樣的難題,嘗試總是第一步。

〔97〕戒嗔的頭髮
好多施主問戒嗔頭髮的事情,是不是有什麼措施可以不長頭髮,其實出家人也不是不長頭髮的,雖然經常剃,依然常常留下短短的一節,每逢有重要活動要出去,或許做個法事什麼的,大家就主動把頭髮剃光,因為施主們都覺得光頭了就叫和尚,至於心中是什麼樣的,反而沒有人過問。
戒嗔對頭髮的事情還是相當在意的。有時候人很奇怪,越是得不到的,留不住的,反而越發在意,而一些早已擁有的卻隨手放在一邊,等到失去了才發現原來自己是在意的。
戒嗔十二歲就出了家,所以自十二歲以後的十年時間,頭髮都沒有超過半寸的時候。
寺裡負責剃髮的是智恆師父。在家人常說,做哪行恨哪行,其實也有例外的,比如智恆師父,在寺裡給人剃髮了二十多年,不但沒有厭倦,反而形成了嗜好,見到低輩分的小和尚們頭髮稍微長點了就看不下去,一定要給他剃了。
技術這種事情,當然是越練越熟悉,不過還是有例外的,依然是智恆師父,二十多年理發經驗,還是常常把我們的頭皮弄破,主要是我們確實不太配合,在他手下動來動去的,同時給我們剃髮只要求剃光了,也沒有造型設計的要求,所以沒法提升技術等級。
在小輩僧人眼裡,沒人比智恆師父更可怕,因為他眼睛總會盯著你的頭上看。本身我們頭髮也不多,還總讓人惦記著。
有時候在院子裡和師兄弟們閒聊,智恆師父從裡面走來,如果手中拿著剃刀,我們就會作鳥獸散,戒塵、戒癡這兩個小和尚跑得最快,戒傲平時喜歡和幾位師兄一起打籃球,所以身手一樣敏捷,逃跑的速度也比戒嗔要快,「嗖」的一下,就不見了蹤影,最後坐在剃刀下的苦著臉的人通常是戒嗔。
施主們如果有機緣來我們天明寺,看到寺裡頭發最短的和尚很可能就是戒嗔。
沒有頭髮不代表就不用洗頭了,每天晚上戒嗔都會洗頭,不過還用不上洗髮液,香皂就可以了,戒嗔頭髮最短,自然也是幹得最快的,院子裡逛上一圈,回來已經干了,頭髮剛剃的時候,就更簡單了,用毛巾一擦就干了。
師父說,細細思考自己的短處,也許會發現它並不是一無是處。

〔98〕故事中的假貨
天明寺山下的淼鎮有位姓陳的老施主,他兒子在城裡工作,很孝順,會經常給他寄錢回來,陳老施主退休後也有一份工資,他的日子挺清閒的,每天喝喝茶、逛逛街。很多鎮上的居民都羨慕他。
可能是悠閒的日子過不慣,也可能是休閒後的寂寞,陳老施主經常會拉著人聊天,他喜歡給我們說故事,因為他拉著其他人,通常都會在他剛開始說故事的時候,大家就紛紛找機會溜走,但是他知道我們不會。
陳老施主常常說一些說過很多遍的故事,有些時候故事也不是特別好笑,他卻自己笑了起來,我們都會靜靜地聽,也陪他一起笑。他講故事其實有很多錯誤的地方,或者是我們以為錯誤實際正確的地方,不過對戒嗔來說,對或錯並不是那麼重要,搬著板凳靜靜地聽故事,時而彎彎嘴角,並不僅僅是一種尊重,也是一種娛人娛己的行為。只要是好的,我們為什麼不去做呢?
陳老施主有一個故事說得還是挺好笑的,說的是另一個鎮上的李施主的事情,李施主在鎮上擺了一個小攤點,販賣各種鞋子,生意一直以來只是一般。
李施主為了多賺點錢,便從外地進一些仿冒的名牌鞋子,專門賣給那些不明真相又貪便宜的群眾,雖然他賣的是仿冒的名牌鞋子,可是如果他看到別人攤位也在賣這個品牌的鞋子的時候,無論鞋子是真是假,他都會衝上去揭發,說對方是在賣仿冒鞋子。陳老施主一直很奇怪李施主為什麼要這麼做,有次閒暇之時,便特意跑去問李施主。
李施主回答他,我覺得如果我去揭發了他,別人就不認為我賣的是假貨了。
賣假貨的人打假,聽起來可笑的事情,其實最能反映一種人的心態,人最在意、最緊張的地方,往往就是最令他自卑的地方。
李施主不遺餘力打假的原因,實際上就是因為他心裡潛藏的在意。
有次我問戒癡,你知道李施主嗎?戒癡回答我,你是說那個在市集上賣假貨的李施主嗎?
自以為是地掩蓋自己缺點,其中方法並不得當,有些看起來很明顯的事情,再怎樣百般掩飾,事實上連小孩子也瞞不住呀。

〔99〕胖大嬸的苦惱
淼鎮上有位大嬸,長的挺胖,大家都叫她胖大嬸,她對別人叫她胖大嬸也不以為然,叫得久了,真名反而無人叫了。胖大嬸最近非常苦惱,多次來寺裡向請智緣師父訴苦,傾訴她的家庭暴力的情況。
她丈夫我們也是認識的,是鎮裡的屠夫,長得五大三粗,看起來就很凶。屠夫是和尚最頭痛的職業,戒塵也很怕他,每次經過他家門口的時候,都會繞道而走,智緣師父也一直想導他向善,卻找不到好機會。
智緣師父一時也想不起來開解大嬸的故事,只是看大嬸愁眉不展的樣子,也心生同情,便請大嬸和來聽佛法故事的香客一起聽故事,希望可以開解一下大嬸。大嬸欣然答應,說定然天天來。
大嬸家住得很遠,在平湖邊上,距離天明寺有很長的一段距離,但是大嬸很虔誠,幾乎每天都是來得最早的,坐在最前排,靜靜地聽故事。大嬸也沒有像其他香客那樣,聽完故事後,再向智緣師父請教佛法,只是常常若有所思地離開了。
智緣師父雖然智慧超群,也想找個機緣特意為大嬸說個故事,化解她心中的魔障。只是想了很多天,總覺得自己的諸多故事中,沒有一個是適合大嬸的,有些故事說得不得法,還誤導了大嬸。
這些日子,智緣師父在禪房中苦思,還是一無所獲。有一日,智緣師父在三重瀑上取水,偶得出一個故事,覺得用來開導大嬸再好不過,智緣師父心喜不已,決定第二天便在佛堂中講出來。
第二天一早,在智緣師父開講之前,大嬸滿臉喜色的向智緣師父道謝。大嬸對智緣師父說,這些天,智緣師父為她特意講了很多故事,讓她有了很深的感悟,最近一段時間,她已經不和她丈夫打架了,這一切變化都是師父帶給她的。
智緣師父有點詫異,便仔細詢問大嬸最近聽故事都聽出了些什麼?
大嬸細細把最近師父所說的故事一一做出解釋,智緣師父啞然失笑。原來大嬸所做出的解釋和師父想說的差別很大,智緣師父所說的一切故事,大嬸順利成章的理解成開解她家庭矛盾的故事了。
如果一個人心中有從善的念頭,所想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會往善的方向發展。
即便是再好的故事,若聽故事的人無心為此,也是一樣的枉然。

〔100〕小生
明天上午有些事,所以提前更新一篇。這篇是小生的事兒。
我認識我弟弟小生的時候他五歲,其實早已經見過他,只是每次回到家的時候都很匆忙,而小生年紀還小。見面的時候,媽媽會對他說,小生,這個是你哥哥,叫哥哥吧。
小生總是怯生生地叫我一聲,哥哥。然後便不知道鑽到哪裡去了。
再到了第二次見面,他早把我忘了,所以媽媽還要再介紹一次,小生,這個是你哥哥,叫哥哥吧。
依然是怯生生的叫聲。
也沒有特別在乎過小生記不記得我是誰,可能是我們從未在一起生活過,也可能是他的出生改變了我的命運,也許,他在我心中的地位只是頂著弟弟稱號的人,比陌生人好一些,遠比不上戒傲、戒塵、戒癡他們在我心中的位置。
那一年,媽媽上山來看我,小生跟在後面,東張西望。媽媽說,我和你爸爸要出門幾天,把小生放在你這裡幾天吧。
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猶豫,但是已經有人代我回答了,戒傲說,我們會照顧好小生的。
媽媽下山的時候,小生直愣愣地盯著她的背景看,嘴巴撇得老高,忽然想起來五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看著她,期盼著她回頭。
只是她有一天會來接走小生,卻不會接走我。
一直到媽媽的背景看不見了,小生才轉過來看我,伸手牽住他的手,軟軟小小的手,好像少一種感覺,是溫暖嗎?
戒癡和戒塵都比小生要大一些,三個孩子在後院裡玩得很熱鬧,也許在他心目中,我也是一樣,比陌生人好一些,但比不上戒塵、戒癡。
三個小傢伙越跑越遠,回來的時候小生渾身濕漉漉的,一問才知道,原來掉進了山邊的池塘裡。換下髒衣服,倒上一盆溫水,把他放在盆中間,哭鬧著不肯讓我幫他洗頭,可是不洗怎麼辦,頭上都是池塘邊的淤泥。
總算洗完了頭,小生又開始調皮地打水花,濺了我一身的水漬。
我說,別搗亂了,小心著涼。
那一晚,絲毫沒有徵兆地下了場大雨,小生真的著涼了,傍晚時分還一刻不停地在躁動的小生,變得很安靜,通紅的臉蛋,毫無神采。我摸著他越來越燙的額頭,一時有些慌了神。
戒傲說,還是去鎮衛生院看一下吧。
我看著窗外越來越急的雨勢,戒傲說,我陪你一起去吧。
把小生背在背上,在大雨瀰漫的夜路前行,時不時地向後問一問,小生,你怎麼樣。
小生有氣無力地回答我,頭很痛。
沙大夫的家就在衛生院附近,他衣冠不整的從家裡跑來。
我坐在小生的旁邊,看著沙大夫給他吊水。
忽然看見戒傲的半邊身子已經濕透了,應該是他剛才給我們撐傘的時候,只記得要把我們護住,而忘記了自己。有些歉意地望著戒傲笑,沒有特意說些感謝的話,我們之間已經不需要那些了。
戒傲說,如果給領導幹部打傘有這種態度,可能已經陞官了。他死命地憋著不笑出聲,怕影響閉目養神的小生。
用乾毛巾輕輕擦著小生額頭細細的汗珠,覺得有些東西在回到我們之間。
原來我們之間一直很近,只是沒有人去伸手捅破我們之間間隔的那層薄薄的紙。
院落中被雨水沖刷的石板,正一點點褪去覆蓋在它身上的塵土,恢復本應有的色彩。
從衛生院裡拿來不少藥,小生搖頭不肯吃,只好對他說,吃完帶你去三重瀑玩。
小生立即來精神,問我,好玩嗎?
我說,當然好玩,不過只有把藥吃完了才能去。
小生乖乖地吃完了藥,立即扯著我袖子後山跑,怕他病後體力跟不上,讓他坐在我的肩頭。小生很不老實,在我肩頭動來動去,只擔心他忽然掉下來。
感覺有手摸在我的頭上,小生忽然問,哥哥,你們為什麼沒有頭髮?
我居然隨口打了一句誑語,我說,因為小時候不聽話,所以長大就不長頭髮了。
小生立時老實了很多。
又過了幾天,媽媽來領小生回家,我站在寺門前,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那次沒有失意。
沒有和媽媽說小生生病的事情,是無意間遺忘了,還是刻意地迴避了,我忘記了。
我是否在擔心媽媽因此不再帶小生來了?
那個冬天,媽媽說,小生想來看你。
我說,有時間就過來吧。
幾個月沒有見小生,他好像長高了。
小生詭異地對我笑,被他笑得心中發毛,忍不住問,小生,你在笑什麼?
小生攤開手,手心有幾根灰撲撲的草藥,問他草藥是做什麼用的。
小生悄悄俯在我的耳邊告訴我,這個草藥是從老中醫那裡要來的,如果塗在頭上,很快就可以長出頭髮了。

〔101〕抽獎箱
天明寺人也不算太少,有些物品是公用,比如水池旁放的牙膏和洗衣物用的肥皂以及洗衣粉之類的東西。前段時間,寺裡的牙膏用完了,智緣師父便吩咐我們去淼鎮上的小超市買幾隻回來,那幾天寺裡香客特別多,就耽擱了下來。
等到早晨起床的時候,忽然想起來牙膏的問題,有時人們總在事到臨頭,才察覺到事情的重要性。
牙膏雖然沒了,可是牙總不能不刷,寺裡的人一個個用盡力氣去擠牙膏中最後殘留的一點內容,最後幾個刷牙的師兄甚至連擀面杖都動用上了,總算大家都把牙刷了。
不得不去買牙膏了,上午特意找了個時間,跑到山下的小超市裡,手中有張紙條,上面記錄著要採購的其他物品。
來到超市的門前,這裡異常熱鬧,原來有個什麼廠家在這裡辦活動,平日裡很少見到這樣的活動,於是站在人群中張望。
台上有兩位年輕施主拿著話筒在主持節目,他們組織了幾位施主在台上又唱又跳,非常熱鬧。
戒嗔邊看邊笑,忽然台上的主持人說要進行有獎競猜,要找觀眾參與。
主持人的手忽然指向戒嗔,戒嗔正遲疑間已經被圍觀的眾人推上台去了。
尷尬地站在台上,主持人也沒有為難戒嗔,只是拿出幾個一模一樣的盒子,說如果戒嗔回答出問題就可以任意選擇一個盒子,拿走裡面的獎品。
最差的獎品是牙膏。
戒嗔本想拒絕,可是聽主持人說,獎品裡面有牙膏,便留了下來。
問題很簡單,比如問《大話西遊》是誰演的之類,戒嗔自然一下就答出來了。
一連回答了幾題,拆開了好幾個盒子的獎品,結果一隻牙膏也沒有中上,倒是中了一把梳子。
回寺的路上,看看手中的梳子,想想剛才的過程,不由得想笑,終於有機會給戒言梳梳毛髮了。
是否生活就像抽獎箱,在打開之前,永遠都不知道它會帶來什麼,我們能做的只是如何更好地接受它。

〔102〕程老施主的竹雕
淼鎮的附近有一個湖,叫平湖,平湖的面積非常大,並不是天然而成的,是個人工湖。淼鎮地處江南,周圍的山很多,平湖就在群山之間,平湖之水來自附近的山泉,而周圍居民所用的自來水也是從湖水裡處理而來的。
這裡附近沒有工業,居民的大多副業是制茶和小手工藝品,這幾年曾經有多個外地的大企業想來附近鎮上發展,由於擔心造成污染,居民們竭力反對,那幾家企業最終還是被拒之門外,也正因為此,平湖和周圍的幾個鎮旅遊業越發發達了。
在平湖週遭的眾多手工藝品中,最出名的就是根雕和竹製品。平湖附近有一座小山叫石山,石山裡並不是產石頭,而是產竹子,這裡的竹子和大多數的地方生長的竹子不太一樣,有幾條天然的紋理,滲透在綠色竹子的外表,所以用石山上的竹子做成的工藝品的確很特別。
名氣傳出去後,不少竹器加工的人家都到這裡采竹子。所幸竹子生長的週期很快,勉強可以供應需求。
石山裡也住著七八戶人家,家家都有人從事竹雕工藝。
這裡做竹雕最出名的藝人是一位姓程老施主,他最擅長做竹雕筆洗架,他的筆洗架沒有尋常人家慣於雕刻的龍鳳呈祥,也沒有麒麟送子,程老施主喜歡在筆洗架底端寥寥的勾勒著幾片樹葉,幾個不明的符號,看過的人都不明白這些是什麼圖案,卻都有種震撼的感覺,很多人覺得奇怪,這些平淡的不知何物的東西何以如此撼動人心。
程老施主自己不會去附近鎮裡擺攤,會有人專程去山裡找他收購,收購的人只是出個不高的價格,便拿走了他的作品,然後拿到旅遊區以幾十倍上百倍的價格販賣,即使有附近的工廠成批的生產竹雕,價格也非常低廉,但是程老施主的作品只要一出現便會搶購一空。
後來,很多人甚至開始仿冒程老施主製作一些偽作。
記得有次有人問程老施主,為什麼要把這些精美圖案刻在常年無人窺見的筆洗架底端,
程老施主說,因為我雕刻之時,根本不會在意,誰會看到我的作品,或者它能賣多少錢,更不會在意誰看了我的東西後會如何去想。
也許只有對其他事情的無心,讓自己的精力專注於作品之上,就是程老施主產生好作品的原因吧。
你的心思始終只有一個,想做出驚人的作品,就千萬不要分心在其他問題上。

〔103〕戒塵和戒癡的演出
六一兒童節的時候,鎮上安排了一場演出,演員主要是鎮上兩個小學的學生,政府的一位工作人員平日裡也常來我們寺裡聽故事,他特別做了智惠師父的工作,說服他讓戒塵和戒癡去表演節目,考慮再三後智惠師父同意了。
政府的工作人員本想我們去表演功夫的,但是我們寺裡和少林寺那些大寺不一樣,沒有武僧,智惠師父說,那就唱個歌吧。戒塵和戒癡平時也常常哼歌,但是那些網絡歌曲,內容大部分都屬於情歌,平時哼哼也沒有太在意,細想歌詞就有點嚇人了,還讓兩個少兒和尚出去唱就更不好了。
最後商量結果,決定叫戒塵和戒癡去念大悲咒,這樣可以一邊表演節目,還能宏揚佛法,一舉二得,大家都覺得是不錯的主意。
這是天明寺建寺以來第一次有人出去演出節目,全寺人都很緊張,兩個小師弟從來沒有上台演出過,連續幾天都忙著排練節目,幾位師父和戒嗔一起做觀眾給他們建議。
戒嗔還特意為他們兩個挑了寺裡最好看,聲音最好聽的木魚。
智惠師父更是特意交代了戒塵和戒癡唸經的態度一定端正,不能像平時那樣嘴巴裡嘟囔嘟囔,搞的施主們都聽不清,曲解了佛法可不好。
戒塵和戒癡點頭答應著。
師父們一點點糾正他們的發音,兩人的進步非常明顯,有幾處一直發不准的音也陸續攻克了。
那天去鎮上演出節目,寺裡除了留下一位師兄看家,其他人都穿上最乾淨的僧袍一起去鎮上。
那位師兄因此還很不高興,說師父偏心,這麼大事都不讓他參加。
那天的淼鎮上特別熱鬧,因為這次演出,是近五年來的第一次,很多附近鎮裡的人都趕來看熱鬧,我們遠遠看到有橫幅上面寫著:歡迎天明寺的小師父來鎮上演出。
師父們很緊張,沒想到他們居然那麼重視我們的演出。
戒嗔拉著戒塵的手,他的手中全是汗,我們的節目被安排在最後一個,圍觀的鎮民幾乎沒有提前離開的,都等著兩位小師弟的演出。
戒嗔送兩位小師弟上台,可能是周圍的觀眾太多的緣故,明顯看得出他們很緊張。
那一刻是整場演出最安靜的時刻,鎮民都靜靜地等著他們表演。而他倆則站在台中間只是茫然地敲著木魚,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鎮民微微的沉默了一下,忽然爆發出驚人的掌聲,話筒中傳來戒塵和戒癡越來越大聲念著大悲咒,甚至念得比排練的時候還要好很多。
念完大悲咒後,很多鎮民都要求他們再念一個,所以他們兩個又加念一部心經,心經可是從來沒有排練過的,但是他們一樣也念得很好。
有時候一份小小的鼓勵可以產生奇妙的效果,而保持了平常心的戒塵和戒癡一樣可以發揮出不一般的水平。
那天很多鎮民都對師父說,兩位小法師表演得太好了,雖然聽不懂內容,但是還是很讓人感動。
聽不懂佛經有什麼關係,有心的人,比熟識經文的人更值得稱道。

〔104〕以退為進
戒癡和戒塵這兩個小和尚除了頭是光的以外,其實和山下的小學生差別也不是很大,每天的兩次功課,外加跟智緣和智惠兩位師父學學文化知識,剩下的時間就是在寺院周圍亂竄了。
山下的小朋友玩的花樣,他們倆也很快學了過來,時不時地還有一些創新的東西。
沒有什麼昂貴的玩具,只是一些廉價的玩樂,打彈珠,跳方塊,樂此不疲。
小孩子更容易發現快樂本身和金錢沒有什麼關係。
有天在院子裡掃地,聽見兩個小和尚「嗨喲嗨喲」地叫,探頭去看,原來兩人在比賽跳遠,在地上畫上一條白線,挨個蹦來蹦去。以為戒塵一定不是戒癡的對手,因為戒癡比戒塵高大一些,平時的活動量也多得多。
笑著坐在院子中的石階上,看著他們比試,才意外地發現戒塵居然絲毫不落下風,兩人在院子蹦著,不斷為誰蹦得更遠些辯論著。戒傲從旁邊路過,笑話兩個小和尚,跳得這麼近居然還好意思比來比去。
戒癡和戒塵很不服氣,便要說戒傲比試,戒傲一愣,笑著說,讓你們兩個一起。
戒癡和戒塵說,比試要有賭注,如果他們贏了,便要做戒傲一天師兄,戒傲笑著答應了。
戒嗔也被他們的比試吸引,站在戒癡和戒塵旁邊看他們蹦。雖然兩個人都蹦得不遠,可是兩人接在一些的長度,卻也不短,依我估算戒傲是萬萬比不過他們倆的。
戒傲在旁邊看到兩人的距離,也吃了一驚,彷彿有些懊悔自己把話說得太滿,無奈地摸著頭。
戒傲轉過身,向後退了幾步,然後急速衝了過來,借助助跑的力量,大大地邁了一大步,一下超過了戒癡和戒塵所跳的長度。兩個小和尚沒有想到戒傲耍手段,齊聲說,師哥你耍賴。
戒傲也知道自己勝得不那麼光彩,伸伸舌頭說,我贏了。然後「滋溜」一下鑽進了佛堂。
戒嗔抿著嘴笑,雖然戒傲耍了手段贏了比試,但是贏得卻也不無道理。
我們在處事之中,不一定是一個勁地大踏步前進,才能成功,有時候也可以嘗試一下退而發力,看似不光彩的後退,也許會讓你贏得更多。

〔105〕粉色山果
茅山上有很多植物,每逢秋風吹滿山谷的時候,山上就會出現很多不知名的野果。在那個季節,我和戒傲就會一起進山去採果子,把各色水嫩的果子放在山泉水中仔細清洗乾淨,用僧袍滿滿載上一兜回寺裡和師父、師兄弟們一起分享。
戒嗔會挑出幾個最大的放在三位師父前面,幾位師父都會交口稱讚戒嗔懂得尊敬師長,特別是智惠師父還會以此事教育戒癡和戒塵,要他們向戒嗔學習。
戒嗔這時也覺得不好意思,因為剛才在路上的時候,我和戒傲把幾個更大的吃掉了。
山果裡有種粉紅色的果子,這種果子香甜多汁,只是特別稀少,有時候跑遍了全山,都找不到一兩個。如果找到這種果子,我和戒傲是不敢偷吃的,會帶回來讓師父分配。
大概是三、四年前的,有次戒嗔又採到這種果子,戒塵眼巴巴地看著果子,大家都知道他的心思,師父笑笑,便把幾顆粉紅色的果子給了戒塵,戒塵吃了後,晚上先拉肚子不止,接著發起高燒,差點送了性命。仔細看來,那天寺裡戒塵吃的唯一特別的東西就是那幾顆粉紅色的果子,師父懷疑水果是否和山上其他品種有了雜交,產生了變異,變成了有毒的品種,便囑咐寺裡人要小心這種品種。從此寺裡再也無人敢吃這種果子,甚至看到了也不再採摘。
去年,有幾個遊客在山裡遊玩,中途經過天明寺,便想進來休息一下,戒嗔搬了幾張木頭板凳請幾位客人休息。
有位客人在寺裡的水龍頭處洗山果,說是從山上採來的。戒嗔忽然看到中間混雜著粉紅色的毒果,正準備大聲告訴客人這個果子不能吃的時候,他已經張口吞了下去。
戒嗔把幾年前戒塵的事情告訴幾位客人,他們都很緊張,也不敢立即外出了,戒傲還跑去山下請沙大夫來寺裡,生怕出了意外。
等了整晚,吃了毒果的客人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便告辭下山而去。
戒嗔看著他們背影想,那一年發生的事情是否只是一個巧合,實際上和粉紅色的果子無關。我們卻因為這個原因,從此不敢吃粉紅色的果子。
有時候,人們的偏見比一無所知更無趣。

〔106〕戒塵和外國女施主
天明寺年紀最小的和尚是戒塵,今年十一歲,戒塵剛來寺裡的時候只有四歲,記得那時候戒塵長的很可愛,臉蛋圓圓的,而且一天到晚都是紅撲撲的。
戒塵的僧袍都是戒傲小時候留下來的,戒塵穿在身上顯的很大,只是師父們覺得戒塵反正在長身體,就沒有做新的給他了。
有時候戒嗔在院子裡掃地,最怕的人就是戒塵,因為如果掃上一半,他從院子裡走過,長大的袍子常常把灰拖的到處都是,又要重新掃上一遍。
戒塵人小,但是卻最容易吸引施主們的目光,那時候寺裡也時常有香客來訪,常常有施主乘我們不在意,偷偷的在戒塵的臉上捏上一把。
戒塵也很警惕他們,每次見到有人對他有企圖,便急速的繞開走。
有一年,寺裡來了幾位外國的女施主,寺裡的師兄弟們很少見到外國人,不由的多打量了他們幾眼,幾位外國的女施主們在寺裡轉來轉去,看到戒嗔在旁邊,便向戒嗔咨詢一些佛教方面的問題。
非常意外的是,除了聲音怪異了一點,這幾位女施主的中文說的相當的不錯。
耐心的向施主們介紹寺廟裡的事物,轉著轉著,忽然看見戒塵拖著長袍從後面走了過來。其中一位女施主驚奇著指著戒塵對其他人說:「有個很小的和尚。」
戒塵也是第一次看到外國人,也驚奇的打量著對方,雙方對視了良久,有位女施主向戒塵走了過去,這種情況戒塵已經碰到過很多次了,所以沒有等女施主接近,他就立即警惕的轉身準備跑開了。
可是那位女施主拿出一塊巧克力,對戒塵說,給你。
戒塵轉身轉了一半,看到巧克力,於是又轉了回來,有些不好意思笑著伸手接過巧克力,女施主把巧克力交在戒塵手上,順手摸摸戒塵的頭,戒塵人雖然小,可動作是很敏捷的,若是平時,施主們的手還沒有摸到戒塵的頭,他早就跑的遠遠的了,只是今天拿了施主的巧克力,注意力有些分散,加上心有感激,便沒有閃避。
女施主伸手在戒塵的頭上摸了好幾下,忽然蹲下身子,把頭探下來,在戒塵的臉上親了一口。
周圍的師兄和戒塵本人都一下子被女施主的舉動驚呆了,都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戒塵撇著嘴巴,嘴唇輕微顫動,女施主也被戒塵奇怪的反應驚呆了,戒塵忽然「哇」的一聲的哭了出來,拖著長袍從我們身邊跑了過去,邊哭邊說:「破戒了。」
女施主有些疑惑的問我們,「小和尚怎麼啦?」
一時之間也不太好向施主解釋為什麼戒塵要跑的原因,只是隨口說了幾句,便趕快跑回後院去看戒塵。
戒塵一個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哭,戒嗔坐在門外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勸他了,那麼小就犯了色戒,換了是誰都是不太能接受的,可是外國的那位女施主顯得是不懂宗教的戒律,也不好過多的怪責。
安慰了戒塵幾句,誰知道他哭的更難受了。
只得悄悄的走開,也許這時候讓戒塵自己一個人冷靜點比較好。
吃中飯的時候,吃了一半,智緣師父忽然問,戒塵去哪裡了?
怔怔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終於有看到事情經過的師兄把過程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智緣師父。
師兄們都很替戒塵難過,智緣師父歎了口氣,讓戒嗔先去看看戒塵,又說自己等一會去看他。
拿了幾個饅頭去了戒塵房間,戒塵兀自關在房間裡哭,只是畢竟哭了很久,聲音已經小多了。
戒嗔說:「戒塵呀,咱們做和尚的過午不食,就要到中午了,如果還不吃東西,今天就不能吃了。」
過了一會,戒塵把門開了一條小縫,伸出小手接過戒嗔手中饅頭,戒嗔乘機鑽進屋子,戒塵很傷感的吃著饅頭。
才吃了半個,智緣師父進了屋子,戒塵又想到了傷心事,難過的再次抽泣起來。
智緣師父看著戒塵說:「其實,即使被女施主親到了,也未必算犯戒的。」
戒塵很驚奇,放下饅頭,疑惑的看著智緣師父。
智緣師父說:「在我們的小乘教義中,犯戒並不一定是在行動中體現,心念更為重要。」
智緣師父問戒塵:「戒塵,被女施主親到的時候,你的心念可曾動了。」
戒塵傷心的說:「心念還沒有來的及動就被親到了。」
智緣師父說:「是了,那就不算犯戒了。」
那天,戒塵終於不難過,開開心心的吃掉了好幾個饅頭,只是以後見到女施主的時候閃躲的更快了。
對與錯的並不是那麼簡單,做事的時候並不是不做就不會錯了,在戒條中,只要心念動了即使沒有做一樣是錯,反之,心念始終未動的人,是不算錯的。

〔107〕優點和缺點
天明寺來了一個特別的香客,一來便找著智惠師父訴苦。訴苦並不特別,找智惠師父訴苦也不特別,特別的是來人的身份,他是智惠師父俗家的表弟。
原來智惠師父的表弟周施主在城市裡上班,如今已經工作了十幾個年頭了,周施主有位同事馮施主,他和周施主同時上班,同等學歷,甚至連其他方面情況都很類似,只是馮施主在十年內卻連續升職了兩次,而周施主卻一次都沒有過,始終只是辦事員。
周施主曾經把馮施主的情況一一列舉了出來,做了充分的對比。讓他不平的是,自己在很多方面都比馮施主強,甚至連人際關係也比馮施主好,可是為什麼升職卻輪不到他。
最後周施主猜想自己一定是時運不對,於是想起了在天明寺出家的表兄智惠師父,這次上天明寺來,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請智惠師父幫他轉運。
智惠師父聽了卻笑了,他問周施主,真實情況真的是你所描述的那樣嗎?你認為你遇到的事情真是只關乎運氣的因素嗎?
智惠師父讓戒嗔找了一張紙,畫了一個表格,第一排寫著周施主的名字,第二排寫著馮施主的名字,然後他把周施主所說的自己優點和馮施主的缺點一個個寫進表格,緊接著,他又一點點問周施主詢問了一些他遺漏的問題,再把周施主的答案全部記錄在表格中。
最後智惠師父把周施主和馮施主的所有個人情況做了一個詳細對比,然後把他統計的結果展示給周施主看。
周施主看了變沉默了。原來,馮施主的優點並不是像周施主所說的那樣非常的少,甚至在絕大多處都強於周施主。
我們在看待一個對手的時候,如果不斷用自己的長處,比較對方的短處,那麼你便會永遠覺得自己的水平很高,對手水平很低,如果這時候對手的成就高過自己,甚至會讓你產生不公的感覺。就像周施主一樣,心中一直記著馮施主的缺點,卻忽略了馮施主的優點。
看待一個對手,就要學會看待對手的長處,如果總是盯著別人的短處,怎麼能進步呢?
每一件事情的存在都有他的合理性,如果別人比你獲得的東西多,那不用質疑,他一定在有些方面是你所不能及的。

〔108〕張小施主
淼鎮上的有個姓張的小施主,平日偷雞摸狗的事情做得挺多,名聲也因此變得很壞。有次張小施主偷了鎮上一位老施主家的雞,一直被追打到山上。
淼鎮裡的居民中最討厭張小施主的是童奶奶。童奶奶在鎮子裡開了家布店,張小施主以前經常和另外幾個施主去童奶奶的店裡閒逛,他們中間總有一個人負責和童奶奶搭話,而另一個人則擋著童奶奶視線,剩下的人開始偷布。童奶奶對鎮上這群游手好閒的年輕人恨之入骨,不但防著他們朝自己的店舖下手,還經常關注他們的動向,時不時提醒其他人。
那天清晨童奶奶悄悄地告訴戒嗔,叫我這些天小心點張小施主,還說張小施主最近一直在天明寺附近轉悠。
戒嗔聽得有些緊張,開始留意張小施主的動向,果然連續幾天在天明寺附近都看到了張小施主。回去告訴戒傲他們,每個人都憂心起來,天明寺裡的廟產並不多,那些香爐、木魚什麼的,就是被偷去也沒有用途。
唯一擔心的就是戒言,肥肥嫩嫩的容易遭人惦記。
每當張小施主在寺前出現,寺裡的大小和尚如臨大敵,有人看著功德箱,也有人盯著戒言,生怕被偷了去。
一日、二日、三日,危險終未來臨,戒言還在寺裡吃著胡蘿蔔,香爐和木魚也都在原地。
戒嗔忍不住靠近張小施主看個究竟,原來張小施主出現在寺前,目的是為了尋覓一種野菜,並不是想上寺裡偷東西。
本應寬容的和尚原來也會用偏見看人,是否每個人心裡總覺得自己微微的與眾不同,高雅點,清高點,實際遇到事情,處理事情的方法卻也是一樣。
也許沒什麼比認識自己更值得去做的事。

〔109〕變與不變
我的智緣師父時常幫附近的居民開導心事,所以常有施主讚揚智緣師父是高僧,雖然智緣師父確實是佛法精深,可是也不是全然沒有缺點。
就好像自然生成的玉石一樣,定然沒有哪塊是毫無缺陷的,那些通透到完美無暇的,極可能只有贗品。
智緣師父的缺點就是特別愛花,天明寺的花架子上放滿了施主們送的花,但是智緣師父養花的技能只屬於一般,那麼多花,時不時就會死掉一兩盆,每次死了花,智緣師父不免要難過一陣子,那樣子一點也沒有出家人該有的淡定。
智緣師父的房間的窗台上養著一盆小紅花,師父特別喜歡它,我們叫不出名字,那花並非艷麗,只有每每有陽光從窗口照進來時,那花就彷彿在光彩中籠罩了一層紅暈,讓人恍惚。只有天氣很好的日子,師父才會把它放在外面見見陽光。
茅山上的花也不少,每年春天各色野花爭奇鬥艷,記得有一天,師父讓我和戒傲去山頂途中,戒傲忽然在山路上「咦」了一聲,然後用手指指向山間,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一片綠意中有一點紅色,正巧有陽光照耀,花朵上籠罩的那層紅暈,和智緣師父屋子裡的景象頗為相似。
和戒傲一齊湊上前去,撥開綠草露出那點鮮紅,是一朵小小的野花,雖然不如師父房間裡的那盆花生在貴氣,卻有獨特姿彩。
戒傲說,等回到寺裡,先找個好看花盆,把它挖起來送給師父,然後把它擺放在佛堂裡最顯眼的地方,這樣以後早課的時候,若念錯了經文,師父想拿戒尺打我頭的時候,就會有很大機會看到那盆充滿孝心的花,這樣師父的戒尺也許就打不出手了。
輕輕的歎了口氣,師父常常教導我們,既然是出家人,就不可做那些有目的的事情,可是戒傲有了這樣的想法,師父若知道定然不高興。
我對戒傲說,那算我們兩個人一起送的好不好?
戒傲欣然同意,和戒傲一起開開心心的下了山,找了合適的花盆,只等第二天上山去移植小野花。
一夜風雨。
第二天一早,和戒傲拿著花盆跑上山裡,只是見到那朵野花的時候,卻發現野花的枝葉經過風吹雨打後,花瓣散落了不少片,已經完全沒有了昨日的神采,只得遺憾的離開。
悶悶不樂的告訴智緣師父野花的事情,戒傲說,看來那朵野花還是不如師父你屋子的花,受到了環境的影響就變了。
智緣師父卻說,你們認為那野花已經變了嗎?師父卻認為它未必是變了。
想了又想,還是不太明白師父的話,只得放棄了。
過了幾個月,有一天師父把屋子裡小花拿出來曬太陽的時候,到了夜晚,忘記了收回屋子裡,過了幾天,那盆小花居然枯萎了,師父不免又難過了一陣子。
忽然想起來幾個月前的那朵野花,當時曾經責怪過它比不過師父房間裡的家花,只在風雨後就失去生氣。
而事實上,那盆養育在房間裡的花,只在屋外待了一夜,卻失去了生機。
變與不變,怎麼分別呢?
沒有經歷過外界影響後的不變未必是不變,而經歷了風雨後小小改變,或者才稱的上是真正的不變。

〔110〕觀雨亭
茅山不高,但想一口氣爬到山頂也挺累人的。曾經有人建議負責開發旅遊的施主,是否可以在山路旁邊修葺一些石凳什麼的,供人休息,可是最後也沒有回音。
不過山上也不是沒有讓人休息的地方,在三重瀑布附近的山腰上有個亭子,走累的遊客常常在亭子中休息。亭子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建的,已經很破舊了。亭子的建造者顯然沒有對它花費很大工夫,既沒有雕刻,也沒有很好的造型設計,只是簡單到用土黃色的石柱撐起了整個亭子,在亭子上方的石樑上隱約可以看到幾個字:觀雨亭。
因為是在三重瀑旁,所以平日裡坐在亭子中的人,通常不是觀雨,而是觀瀑的。
南方的天,變化莫測,只是有時候一陣悄然而至的雨,才讓觀雨亭變得名副其實,很多遊客擠在觀雨亭裡避雨。
有一次下雨從觀雨亭路過,看著躲藏在亭子中的人們,一個不起眼的小亭子,一樣可以發揮它的作用,且也不比那些裝飾精緻的亭子差。
那一年,戒塵吃壞了肚子,戒嗔跑到山下鎮衛生院去找沙大夫,想從他那裡拿些治療的藥品。路過鎮衛生院的病房,發現房間裡的床上躺了好幾個鎮民,有人包著頭,也有人包著手臂。淼鎮不大,鎮衛生院裡一般很少有人住院,微微有些奇怪,更何況這幾位病人戒嗔也算熟悉,不像惹是生非的人,可是,看樣子卻像剛剛打過群架。忍不住上前詢問,有個病人說,上午上茅山運石頭,經過觀雨亭的時候,它忽然倒了,我們都被倒塌下來的石頭砸傷了。幸好反應得還算及時,而且人都不在亭子中,否則問題就大了。
不由得感慨,一直默默地為路人擋風避雨的觀雨亭,今天傷到了人。
一個長期無人管理的好亭子,也可能發揮壞作用。
生活中的好與壞原來都並非恆久不變,一貫表現好的人也可能去做壞事情,長期做壞事的人也可能做好事,比如前段時間,也曾經報道過小偷救人的事情。
我們是否一定要用老眼光去對待一些事情,一些人呢?真正起到了壞作用的是你的歸類和你的排斥。

〔111〕冬雪
這一夜,不知何故,很冷。
早晨醒來的時候,推開寺門,外面已經一片白色。
冬雪就這樣來了。
院子裡那幾棵枝幹上只剩下枯黃捲曲瘦葉的老樹,前幾日還憐它單薄。而如今,細雪浮在枝幹上,反到多了一分韻味,少了一分淒冷。
踏去屋外,雪並未完全停止,時有星星點點落在衣襟上。
疾風吹過的時候,雪驟然又大了起來,我不知道那雪來自天外,還只是天地間的遺物。
脖子上片片冰涼,那不著痕跡的雪花,不知道怎麼就鑽進了脖子裡。
耳邊傳來歡呼聲,戒癡從身後的屋子裡衝進雪地裡,爬在地上,興奮的攏著積雪。
這場雪下的並不太大,戒癡坐在雪地裡,身邊只積起了小小的一堆,他望著我笑著說,戒嗔師兄,等雪再下的更大些,陪我一起堆個雪人吧。
笑著點頭。
有人懼怕嚴寒,因為他不願感受冷風吹在身上的滋味;也有人興奮的等待,那是他看到了寒冷中的快樂。
搬上板凳坐在寺門前方,靜靜的看著戒癡跳躍奔跑。
天比平日要亮了幾分,那是因為薄薄的日光,被雪地散射開後在空中穿梭。
身邊有響動,卻看是戒塵從裡屋來到我身旁,小僧袍裡裹著厚大的棉衣,顯得臃腫不堪,轉動起來也甚是不便。
低著頭偷偷的笑,不想讓戒塵發現我在笑話他。
戒塵搖搖擺擺的走到我身邊,就勢靠在我懷裡。
摟著那個小小身體,彷彿抱著一尊小暖爐,戒塵和我一起笑瞇瞇的看著玩在興頭上戒癡。
他轉過頭忽然問我,戒嗔師兄,是不是再過幾個月,等到春天來了,我們就能再見到美景了呢?
笑著指著鋪滿雪的山地對戒塵說,難道現在的景致不美嗎?
我們習慣把懷念留在秋日黃葉飛舞的瞬間,把希望寄托在隨著春風輕蕩的柳枝上,卻總是在忽略那側頭就可以瞥見的美麗冬雪。

〔112〕井底之蛙
那幾天,離天明寺不遠的山路邊,忽然莫名其妙的出現了一個大洞,探頭看看裡面,泥土甚新,而且挖的還很深,大約有好幾米,若是一個不小心,人掉了進去是很容易受傷的。
既然不知道是什麼人挖的洞,也不好輕易的去填掉,只是寺裡的師兄弟們都相互提醒了,平時行路的時候要繞開走。
這樣過了幾個月,大洞依然在那裡,只是大家也不再關注了。
當不平常變成習慣,它也就成了平常。
有天出門,遠遠的看到戒傲,戒傲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著什麼,走近了幾步,原來戒傲蹲的地點就在大洞邊上,他正在向裡面窺探。
好奇的走到戒傲旁邊,戒傲神情專注,居然沒有留意到我。
瞅了一眼洞裡面,好像沒有什麼異常。
我問,戒傲你在看什麼。
這時,戒傲的身體忽然向前傾倒,就要往洞裡跳下去。
我嚇了一跳,從後面奮力把戒傲抓住,使勁把他拽回來。
戒傲被我拉的倒在洞邊的草地上,不斷喘氣。
怪責的對他說,戒傲,你做什麼呀,那麼深的洞,往裡面跳多危險呀,你還頭朝下。
戒傲說,誰想跳了,你一點聲響都沒有的出現在我身邊,又忽然說話,我是被你嚇的失足了。
微微的覺得不好意思。
正想問戒傲看什麼,卻看見戒塵抱著一大捆粗長的繩子走了過來。
戒傲說,剛才戒塵說,洞裡不知道怎麼掉進來一隻青蛙,他讓我把青蛙從洞裡救出來,否則只怕過不了幾天,青蛙就死了。
伸頭看看洞裡,確實有一個小青蛙,伏在洞底。
用戒塵帶來的繩索把戒傲放到洞裡去,戒傲把那隻小青蛙從洞裡帶出來,交給戒塵,戒塵興高采烈的去山下的池塘了。
這事很快就遺忘了,只是有一天,幾個小和尚纏著智惠師父故事,智惠師父便講了井底之蛙的故事,戒塵聽的開心,還不忘記向旁邊的我和戒傲說起那天的事情。
戒塵說,那天若不是師兄救了那只青蛙,那只青蛙就成了井底之蛙,只能看到井口的一片天空了。
和戒傲一起笑了起來,戒塵這小和尚活學活用的還是挺貼切的。
戒傲忍不住問戒塵,那你眼中的世界有多大呢?
戒塵說,世界當然有淼鎮那麼大。
生活在井下的青蛙眼中的世界,只有井口的那一方天空,戒塵卻認為青蛙見識少,世界有我們生活的淼鎮那麼大,而我和戒傲呢?我們當然知道世界要比青蛙和戒塵所知道的大很多,而究竟有多大,我們也不清楚。
我們仰望天空的時候,沒有人能把整個天空盡收眼底。
每個人都是井底之蛙,而大多數人只知道別人是。

〔113〕春遊的小施主
茅山風景不錯,所以每年春天都會成群結隊的人來春遊,有大人,也有孩子。
記得有次陪智緣師父一起鎮上買東西後回寺裡,行到半路上,智緣師父忽然停了下來,他對我說,戒嗔,你有沒有聽見哭泣聲。
戒嗔一愣,停下來細聽,只聽到細微的鳥雀鳴叫和瀑布中的流水,未聽到什麼異常。
正想回復智緣師父,忽然聽到風中夾雜了幾聲低泣。
智緣師父說,一起快看看吧。
隨著師父循著聲音發出的方向而去,哭泣聲越來越清晰,轉過幾個大樹,終於在樹木中看到一個小小身影,是個孩子坐在大樹下,看衣服很眼熟,應該是鎮上小學的校服。
智緣師父說,戒嗔,你去看看那孩子,是不是迷路了,如果是迷路就把他送下山吧。
疾走幾步,湊到前面去,心裡卻覺得不像迷路,因為茅山也不大,鎮上的孩子都會比較熟悉道路,只是有些擔心這孩子是否受傷了,而不能下山。
繞到孩子身後,那孩子舉止非常奇怪,手中持著一個小木棍,一下下的敲擊在他面前的一塊山石上,口中還唸唸有詞,不斷重複著,「打死你,打死你。」
湊到孩子身旁,小孩側過頭來看我,他的小臉上淚痕未乾,鼻子還掛著兩行清鼻涕。
看到我湊了過來,忽然撲哧笑了出來,說了一句,光頭。
轉過頭,看到山石,又抽泣起來,接著用木棍去敲打石頭。
這孩子心情變化的那麼快,弄的我一頭霧水。
智緣師父也從後面趕了過去,和我一起蹲在孩子旁邊。
想向孩子問問原委,清清的嗓子問孩子:「小施主……」
孩子猛抬頭生氣的說:「你才小死豬呢!」
只得換個稱呼稱他小同學,邊哄邊問,還把給戒癡和戒塵買的零食拿給他,終於探聽了一點眉目。
原來這孩子和幾個同學一起上山玩,中途鬧了彆扭,結果幾個孩子在山路上分手了,只留下他獨自在山裡生氣。
智緣師父忽然笑了,指著孩子面前的山石對孩子說,小同學,這個石頭是你那些同學嗎?
小孩說,是呀,邊說邊繼續用木棍敲山石。
智緣師父又問,這樣解氣了嗎?
小孩不答話,只是忙著敲擊。
智緣師父對孩子說,我教你更解氣的辦法吧。
小孩有些疑惑的看著智緣師父。
智緣師父對著小孩說,你可以站遠點,然後用泥塊來砸這個石頭,如果砸中了就會很解氣了,砸中的越多越好。
吃驚的說不出話來,因為今天智緣師父所說的話,和平時教導我們的太不相同。
小孩雖然疑惑,但是還是照做了,從遠處檢起泥塊往石頭上扔,每次砸中便興奮的大叫。
智緣師父只是坐在旁邊不動,等了好一會,看那孩子也砸的累了。
智緣師父忽然問孩子,怎麼樣,覺得還生氣嗎?
孩子笑著說,不太生氣了。
智緣師父對孩子說,把手伸過來。
小孩把手伸了出來,智緣師父從身上拿出來手帕輕輕擦拭著那個小髒手,然後說,雖然你剛才砸石頭確實很高興,可是,你的手也髒了。
記得那天那個孩子開開心心的下山去了,戒嗔不知道那個孩子高興是否因為砸中了很多塊石頭,但是戒嗔想,也許有一天,這個孩子會想起來,曾經有個老和尚對他說的話。
我們用泥土扔別人的時候,自己的手也會髒。

〔114〕滴水觀音
那天,天明寺的佛堂中特別熱鬧,前來進香的鎮民們在座位上議論紛紛,和平時安靜的等著故事的樣子截然不同,戒嗔不由得起了好奇心,湊進人群裡探聽,有位李施主告訴我,前天,淼鎮西邊最拐角的一戶姓王的人家發生了異相,他家裡供奉的一尊觀音像手中玉淨瓶口開始往外滴水,而且直到現在都沒有停止過,大概每過半個時辰就要往外滴上一滴,現在王施主家人群也是絡繹不絕。
這個王施主,我們寺裡的僧人都認識他,他家就在淼鎮西邊的山邊上,那座山比茅山陡峭許多,而王施主家就緊靠山壁而建。
王施主家的那尊觀音像,則更加的有名,那是附近幾個鄉鎮中最古老的佛像之一,據說是從清朝時就傳下來的,已經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本來鎮上同樣歷史的佛像有好幾尊,但是其他幾尊在文革時期都被砸的差不多了,只有王施主把觀音像放在毛主席畫像後面才免過一劫。
把聽來的消息告訴寺裡的人,師兄弟們都很興奮,都覺得這樣的異相出在天明寺附近,一定是佛對我們虔誠的修行的肯定。只有智緣師父沒有發表意見,智緣師父說,我們去王施主家看看吧。
寺裡人都不願意放棄見識這個有生以來從沒有見的奇跡的機會,於是全寺出動,只留下戒言一個看家。
走到王施主家的院子外面,遠遠的就看到很多人影,把王施主家小小的院子擠的滿滿的,鎮民們看見我們來了,便主動讓出一條通道,王施主見到我們,又是開心,又是興奮,他說,這幾天,佛像已經滴了很多滴「聖水」了。他正想著找寺裡的師父來商量,看看是不是要把這尊佛像送到寺裡去供奉比較妥當。
智緣師父隨著王施主進了屋子,原來屋子裡也圍著不少鎮民,那尊觀音像依然放在屋角的佛龕上,觀音像手中的玉淨瓶下方多了一個小小茶杯,王施主還有些擔憂的問智緣師父,怕「聖水」遺失了,所以找了一個茶杯先接著,用這個權宜的辦法,不知道對佛是否尊敬。
智緣師父說,不礙事的,王施主才稍稍的放心了。
和智緣師父一起湊到觀音像旁邊看,那尊觀音像手持著一個口朝下的玉淨瓶,而瓶口上還蓄積著一大滴水滴,周圍的鎮民們都屏著呼吸盯著瓶口,看了好一會,水滴越來越大,終於「滴答」一聲滴在水杯裡,周圍的居民一起發出輕輕的讚歎。
智緣師父忽然轉過身對我們說,你們有沒有看到放佛龕的地上也有一點點水漬。
仔細看看周圍的地上,確實是潮濕的,智緣師父伸手在佛像上摸了摸,展開手指,一樣有水跡。
那天圍在王施主的屋子轉了幾圈,終於發現,原來佛像瓶口的水,並不是天生的,而是因為王施主家依山而建,屋頂上有顆大樹的樹枝斷裂下來,正好引了很少的山泉流在房頂的瓦片上,而其中一小部分順著牆壁流進屋子裡,正好滴在了觀音身上,這才產生了佛像自己滴水的現象。
那天圍觀的鎮民們笑著散開了,隔了幾天後王施主還特意進天明寺拜拜佛,悔過自己把佛像沒有收藏好的過失。
幾滴普通的山泉,幾經周折流在了觀音像上,等到從玉淨瓶口流出時便成了「聖水」,這種小小的意外,在我們生活也時常有類似事情會發生,比如那些並沒有確實的小道消息,常常被無意被一些正規的媒體或報紙所報道,那些本來毫無依據的消息,反而變成了奇聞逸事而被廣泛傳播。
我們常常過於信賴權威,也缺乏質疑的想法,在多一些思考,多一些分析的情況下,在是非之間保持自己的判斷,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

〔115〕跬步千里
天明寺的和尚不僅僅是和淼鎮的施主們打交道,和其他和尚之間的交流也很多,而這種交流也不只在網上,在每年的四月份以前,八月份之後的這個時間段裡,我們偶爾也會去其他寺院裡掛單,也時常會有其他寺院的和尚來天明寺掛單,所謂掛單,其實是不同寺院的和尚進行佛法交流的一種方式。
寺裡最想出去掛單的是戒癡,我想他心地裡並不是想去做佛教交流,他只是想去其他寺院裡逛逛而已。可惜戒癡的年紀太小,還只是一個沙彌,而有資格出門掛單的至少需要比丘。
我時常安慰戒癡說,等你到了20歲,就有資格成比丘了,那時候再出去掛單也不遲呀。
戒癡總是很失望,他說,要等到20歲,都那麼老了,我會急死的。
輕輕的笑,我記得自己12歲的時候,也曾經覺得20歲是一件非常遙遠而且很難接近的事情,可是彈指一揮間,十年就這樣無聲無息過去了,連烙印也不深。
站在路的終點回望,如果連自己的腳印都看不清,即使做多少檢討也是無法彌補了。
有年,寺裡來了一個雲遊掛單的中年僧人,法號叫亦行,大概40多歲的年紀,瘦高的身材,僧袍破舊,上面還有不少補丁,說話時,常帶著笑容,讓人覺的很親近,笑起來臉上細細皺紋,似有風塵,只是有時顧盼之時,眼中頗有神采。但是行走的時候,身形有些不便,彷彿左腿有殘疾。
亦行師兄自北方而來,見聞廣博,最受戒塵和戒癡的歡迎,常常纏著亦行師兄講故事,亦行師兄,心中好似有說不完的故事,而且大多都發生亦行師兄雲遊在各個寺廟中。
有次亦行師兄拉著戒嗔聊天,翻出一個小本子,一邊和戒嗔說話,一邊往本子上做著記錄。順手把本子翻給戒嗔看,戒嗔看到本子上記錄著很多寺廟的名字,天南地北,名寺小廟都有,還有一些筆記,亦行師兄告訴戒嗔這是他步行到各地時收集來的見聞。
驚訝的吐吐舌頭,感慨身有殘疾的亦行師兄,居然可以步行了數千里地。
亦行師兄在寺裡住了好幾個月,他說這是他在其他寺廟中,居住的最長的一次了。
他離開的那天,我們一直送到山腳下,那天天色近晚,落日中的餘暉照在亦行師兄背影上,雖然步伐蹣跚,但背卻挺直的。
記得《荀子‧勸學》中有句話:「故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
是否做事情也可以借鑒呢?
小小的邁著細碎的步伐,只要肯不停的走,一樣是可以行上千里地的。

〔116〕糖葫蘆
戒塵很聰明,只是常常不記人,在天明寺裡來來往往的施主很多,即使來過寺裡很多次的施主,戒塵也搞不清他們誰是誰,但淼鎮裡有兩位施主戒塵是印象深刻的,因為這兩個施主都在鎮上賣糖葫蘆的。
讓我們印象深刻的,往往不是你自身,而是你擁有的東西。
這兩位賣糖葫蘆的施主,年紀都已經不小了,他們一個在鎮的中心位置的小街上叫賣,而另一個吳施主則古怪很多,在鎮上臨近茅山的一條偏僻的小街上擺攤。
淼鎮本來也不是商業興旺的地方,所以吳施主的生意自然很一般。
有次,從吳施主的攤位前路過,恰好碰上鎮上的一位大嬸帶孩子從旁邊經過,那孩子哭鬧著要大嬸給他買糖葫蘆,大嬸可能並不捨得給孩子買糖葫蘆,她嚇唬孩子說,你看這位賣糖葫蘆的爺爺,面相和善,其實非常凶,平時最喜歡欺負小孩,吃了他的糖葫蘆就會被拐賣掉。那孩子將信將疑,哭鬧的走開了。
那次戒塵不知道怎麼聽到了大嬸的話,從那以後,每次我們從鎮上回寺裡的時候,經過吳施主的攤子,不管有多開心的事情,戒塵都格外的緊張,雙手緊緊抓著我不放。
戒嗔於是費力氣和戒塵解釋,吳施主絕對不是拐子,可是戒塵還是不太相信。
而吳施主的表現也很奇怪,每次戒塵路過,他都想靠近過來。
於是,戒塵便更加緊張了,他還對我,拐子都喜歡拐賣像他這樣長的可愛的小孩。
安慰了很久都不起作用,後來我說,沒有頭髮的小孩是沒有銷路的,所以拐子也是不拐的,他才稍微放心點。
但是他仍然很怕,直到有一次,戒塵在路上看天上飛的風箏,看的入迷了,不知不覺的走到吳施主攤子旁邊,等發現的時候,剛準備逃,吳施主忽然遞過一根糖葫蘆,戒塵遲疑了半天,終於接了過來。
自那以後戒塵終於不再懼怕吳施主了,每次都會主動湊上前去。
我們常常會被別人的偏見所困惑,然而覺得別人對你有偏見的本身也是一種偏見。

〔117〕雲彩之上
那段時間,一連下了幾天雨,有天天色將晚,正準備關寺門,忽然從外面跑進兩個人,其中一個胖胖的身材,看了眼熟,原來是師父的俗家弟子,那個在上海做房地產的釋戒煙師兄。
隨著戒煙師兄一起來的還有一位年輕人,看樣子也就比戒嗔大上幾歲,但是眉宇間彷彿帶著一絲憂愁。
急忙請進屋子,戒煙師兄急著要見智緣師父,說他的那位朋友劉施主有心事想請教智緣師父。
把他們帶著智緣師父的房間,那位劉施主見了智緣師父開口便問:「命運是否公平,為什麼我一直在經歷失望,而從來看不到希望。」
大家被劉施主問的莫名其妙,細細打聽才知道這位劉施主最近的生活上諸事不順。
戒煙師兄悄悄的告訴我,他也開導了這個朋友好半天了,還特意找了幾本佛經來開導他,結果完全沒有效果,怕拖久了拖出病來,情急之下,只好帶到天明寺來了。
智緣師父盯著劉施主看了又看,然後說,從劉施主面相上看,你的運程不行,想改變這種情況,只有吃點藥了。
我和戒煙都大吃一驚,一來從來沒有見到智緣師父給人看過相,二來也沒有聽說過,還有什麼藥吃了可以轉運的。
劉施主聽了後,卻大感興趣,興奮的向智緣師父追問。
智緣師父從書架上取來一張紙交給劉施主說,照上面的藥方抓了藥服用就可以了。
劉施主高興的接過紙,翻來覆去的看,臉色又憂鬱下來。
我和戒煙去忍不住好奇,探過頭去看劉施主手中的那張紙,卻只看到一張普通的信紙,上面一個字都沒有。
劉施主疑惑的看著智緣師父。
智緣師父笑著說,等到有陽光的時候,施主拿到陽光下去看,就可以看到上面的字了。
劉施主笑著在天明寺住下了。
雨又一連下了幾天,劉施主雖然始終沒有看到字條上的字是什麼,但是可以看的出心情好轉了很多,常隨著戒煙師兄和我們在佛堂和我們談禪。
雨終於停了,陽光開始照進院落裡。
進了師父的禪房,卻劉施主手中拿著那張紙奇怪的問:「智緣師父,為什麼太陽出來後,我依然看不到紙上的藥方呢?」
智緣師父反問他:「劉施主,你這幾天心情一直不錯,你知道為什麼嗎?」
劉施主說:「因為有師父給的藥方呀。」
智緣師父又問:「可是,我告訴過你,只有陽光下你才能看到藥方,而前幾天,一直在下著雨,為什麼你還可以保持好心情。」
劉施主說:「因為我知道天總會晴,陽光始終會來,我一定能看到藥方。」
劉施主說著說著,忽然自己笑了起來。
智緣師父說,我們時常會仰著頭,期盼得到陽光照耀,然而事與願違,在那一刻,你眼中所見的,可能只是烏雲,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等到風吹走那朵雲的時候,太陽肯定會出現,因為它一直在浮雲之上。
這些天風雪很大,各地的災情不斷,所以特意寫了今天的故事。
既然太陽從未離開過,那讓我們一起等待那片隔開我們和陽光的雲層散去的時刻吧。
祝每個人平安。

〔118〕棋友
寺裡的智惠師父很喜歡下棋,棋藝也不錯,當然這個不錯也只是相對我們寺裡的其他人而言,我和戒傲有時和他下上幾盤,也是輸多贏少。
智惠師父有個棋友謝施主,住在附近的鎮子上,逢到雙休日就跑上山來與智惠師父下上幾盤,只是兩人的棋藝水平卻相差很多,智惠師父每下必輸。
所以,智惠師父常說,下棋,在乎棋中樂趣,輸贏只是其次。
過往的施主們聽到智惠師父的話,都不免要贊上幾句智惠師父心態猶如東坡居士,平靜淡泊的讓人敬佩。
戒傲還偷偷笑話師父說,我如果每次都輸的話,肯定也這麼說。
那次戒傲說話恰巧被智惠師父聽見,被師父用指頭敲了好幾下頭。
雖然是輸,但是智惠師父卻經常叫我們在旁邊觀戰,說可以多學習謝施主的棋藝。
他們每次對弈,我們總為謝施主層出不窮的妙招所驚歎。
有時候智惠師父輸的太慘,戒傲也會安慰智惠師父說:「其實智惠師父在下棋方面和謝施主是各有勝場的,謝施主棋藝固然是高一點點,但是師父下棋的姿勢明顯要好看很多。」
智惠師父笑著走開了。
謝施主贏棋後,常常得意的自誇自己以往的戰績,曾經取得過無數勝利,而近二十年來,他從來沒有輸過。
陸續有施主暮名而來要求和謝施主對陣,也一樣無法從謝施主手中勝出,於是謝施主得意的更加厲害了。
有次,戒傲一時手癢和謝施主下了一局,不多久便敗下陣來只下不多久,謝施主開始指教戒傲剛才的棋局,同時又忍不住把自己的歷史戰績訴說了一遍。
忽然,圍觀的人群中有個年紀不大的施主說,這位棋友,不如我們下上一局如何?
和戒傲一起打量著那位年輕施主,樣貌從未見過,應該是一位外地人。
謝施主擺上棋局和外地施主開始下起來,不多時,謝施主臉上越來越慎重,原有的輕慢漸漸消失,再後來甚至開始緊張起來。
探頭看棋局,每處都殺的激烈,一直下到天色很晚,外地施主最後小勝後,飄然而去。
謝施主那天,楞楞的看著棋盤很久。
自那以後,謝施主還是常常來寺裡下棋,只是不再提自己的棋藝有多麼高明了。
大部分人都喜歡站在山頂鳥瞰大地,也許是因為這種身居萬物之上的感覺,會讓人更有自信,而很多時候,產生這種感覺是因為有更高的山峰在你視線不及的地方。

〔119〕戒言
新年將至,本應該明早發的故事提前一些更新。
天明寺裡最受施主們歡迎的,並不是戒嗔,也不是幾位師父,而是戒言。
記得第一次把戒言抱回寺裡的時候,戒言還很小,從戒嗔懷裡探出一個腦袋,往寺裡張望,戒傲奇怪的問我,這隻小狗從哪裡來的?
說了飯店老闆把戒言送給我們的經過,戒傲把手伸過來,親熱的摸著戒言毛茸茸的頭,戒言則動來動去的不肯配合。
按理寺院裡是不應該養狗的,可是也不能把戒言就這麼丟掉呀,最終和師父們商量,戒言還是留下來了。
戒言的住處有好幾個地方,一處在後院,是一個很漂亮的小窩,那是有次鎮上一個姓孫的木匠送給戒言的。有時候擔心下雨或天冷,所以在我和戒傲的屋子裡也給他設了一個小窩,屋子裡的住處比屋外簡單,只是在屋子拐角放上一個木箱,裡面放點棉花和布。但是戒言很喜歡住屋子裡面,自從進過屋子就不肯再出去了,我們也隨它樂意了。
細細想來,戒言比人還聰明,我們常常會根據外觀來選擇和判斷,而戒言更注重實際效果。
戒言很貪玩,經常溜出去閒晃,到半夜等我們睡下了才回來,回來晚了,也不肯將究,在門外「汪汪」叫,有時候偷懶不肯起床,對著門口叫:「戒言,你就在外面睡吧。」
戒言卻一點不體諒我們,把嘴巴對著門縫,發出「嗚嗚」低鳴,彷彿飽受了摧殘了一樣。
實在不忍心聽下去,只得在被窩裡伸出一隻手和戒傲猜拳,輸的人給戒言開門,我一直很懷疑戒傲偷學了什麼秘籍,要不為什麼十次猜拳都會有八次是他勝呢?
所以,有百分之八十的機會是戒嗔從暖融融的被窩裡跳出來給戒言開門,多次想對戒言批評教育,可惜我說不上兩句,它就甩甩尾巴走掉了。
這樣的局面,終於得到了改觀,記得有次和孫木匠聊起這件事情,孫木匠說,這個簡單,只要在牆上給戒言打個洞就可以了,那天下午,孫木匠請了幾個朋友,把我們屋子角落上打了一個小洞,還安了一個可以前後推動的門,然後把戒言抓過來,和戒傲來回把它在門中間推來推去,好讓它熟悉環境,以後可以自己從這個門走。
戒言開始很不樂意從這裡走,但被我們推了幾十次之後,自己也覺得很好玩,便主動的開始鑽來鑽去了。
戒言喜歡上了小門,我們也不再因為要給它開門而煩惱了。
只是過了半年,新的問題又來了,戒言越長越大,越來越胖,戒傲說,看這個趨勢,再過幾個月,戒言就走不了那個門了,因為太小了。
暗暗犯愁,把門再開大點的話,又要去麻煩孫木匠和他的朋友們總覺得不好意思。
戒傲說,我們應該給戒言減肥才對,報紙上也說了,身體肥胖會引發多種疾病。
想給戒言減點飯量,但很快發現這是行不通的,因為寺裡來來往往的施主那麼多,有很多施主認識戒言,我們剛把戒言的飯量減下去,戒言就跑去在那些熟絡的施主們身邊蹭來蹭去,施主們則趁我們不在意偷偷塞吃的給戒言。
後來戒塵想了一個主意,說我們不如在戒言的四肢上綁幾個沙袋,這樣它跑動的時候可以增加運動量,或許可以有效的緩解大吃大喝帶來的體重飆升。
戒塵還說,我在電視看到過,少林寺的師兄們都是這樣練功的。
初時,大家都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主意,但是,戒傲忽然說,不行,據我所知,照這種方法練下去,可能體重是不減的,最後練出來了輕功。
趕快把這種方案也否決掉,因為即便是現在,戒言也經常往我和戒傲的床上跳,想和我們一起睡,萬一再練出了輕功,那還不往我們飯桌上跳呀。
發愁了很久,但我們擔心的戒言有一天會卡在小門裡進退不能的情形最終並沒有出現,因為戒言的體重在一個較高的水平達到了平衡。
我們世界就像一個大雜燴,每個人在喜、怒、哀、樂之中彙集,我們選擇自己的生活,也尊重別人的生活。
小山、小寺、小和尚們和小胖狗,這樣的生活是屬於戒嗔的。
時間過的很快,就這樣從豬年走到了鼠年,戒嗔在這裡祝福所有騰訊網的施主們新年快樂,在新的一年裡,有鼠不盡的快樂,鼠不盡的平安。

〔120〕讀書的兩份心
戒嗔的床下堆放著很多智惠師父的藏書,戒嗔睡在那些書上好幾年也沒有特別留意過它們,只是有一次把那些書拿到院子裡去曬的時候,無意翻了幾本,覺得和佛經的內容有很大不同。一時好奇心起,便時常趁著睡覺時分把手伸去床下找書看。那些書的品目很多,有古籍、有名著還有智惠師父年輕時期流行的一些小說。
就這樣過了幾年,床下的書也被戒嗔看了個十之八九。
有時候看書的時候也會隱約覺得不好,佛經文字深遠,便是參悟一輩子,也難以參透,怎麼還能花很多時間去看無關的書呢?
有時候也想徵求一下師父們的意見,只是不知道該不該說。
記得有一次陪智緣師父一起去鎮上的小超市買一些日常的用具,智緣師父在前,戒嗔跟在智緣師父的後面,如果看到超市裡的葷腥食品,智緣師父便要替它們念幾句佛經,不知道為何戒嗔忽然想起了讀書的事情,只是不便打擾智緣師父,便先隨著師父唸經。
出了超市,戒嗔把這段時間的困惑告訴了智緣師父。
智緣師父想了想回答戒嗔說,剛才在超市的情形,你還記得嗎?我們一眼望過來,超市裡堆放著許多商品,有我們現在想要的,也有我們想要,但是現在還不是急需的,還有一些是我們不可能需要的。
我們不應該因為超市裡有我們不要的東西,而拒絕整個超市,只要我們有自己的判斷力,就可以從眾多商品中拿走我們所需的。
讀書其實也一樣,我們閱讀書籍,但這些書籍必定是混雜的,並不是聖賢或名家的著作裡就一定是絕對的真理,也並不是說通俗的小說便毫無可取之處。
讀書最重要的是需要有自己見解,我們大可不必擯棄和懷疑一切,也不必絕對的盲從和信任,帶著疑問心和求知心去博覽群書,在思考中把我們想要的融合,這才是讀書的正道。
處世有時候也是一樣。

〔121〕彙集陽光
有段時間天氣一直不是很好,每天都陰沉沉的,記得有天早晨醒來,天忽然放晴,陽光照在寺院裡,柔和而溫暖,那天中午,和戒塵一起去鎮上,走到鎮中心,遠遠的看到幾個孩子圍成一圈,爬到街道中間,這些孩子戒嗔也看的眼熟,都是附近居民家的,有時候會和寺裡的戒塵和戒癡一起玩。
遠遠望過去,從姿勢上看幾個孩子像在玩拍紙牌,可是他們卻很安靜,沒有打牌的喧鬧,只是把頭湊在一起,一起看著中間的地面,也沒有太大的動作,看樣子並不是在做遊戲,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我們有些疑惑,戒塵徑直跑到孩子們旁邊,也把頭湊在一起看了起來。
戒嗔禁不住好奇,走進他們的身邊,見幾個孩子神情專注,便把頭從他們的頭頂間隙中探了進去,只見地上放著一張白紙,有個孩子手中拿著一個放大鏡,不知道在做什麼。
忍不住把頭探的更前一些,想看的仔細,孩子們忽然集體發出一聲歎息。
一個孩子抬頭對戒嗔說:「戒嗔師父,我們在做物理實驗,想實驗一下,用放大鏡把陽光彙集在一起,把白紙點燃。」
輕輕的「噢」了一聲,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奇怪這群孩子居然認識我。
那個孩子有些怪責的說:「本來我們就快要成功了,可是戒嗔師父的大腦袋把我們的陽光全給擋住了。」
原來如此,有些不好意思,急忙把頭縮回來,湊在旁邊往裡面看,做了壞事還被人認出來的感覺真不好。
孩子們又重新開始用放大鏡聚焦陽光。
正午的陽光經過放大鏡的折射,變成了一個明亮的光點,手持放大鏡的孩子微微調整著距離,白紙微微變色,然後在孩子們的歡呼聲中,「呼」的燒出一個洞。
那天拉著戒塵回山,戒塵問我為什麼白紙會燃燒,我說,那是因為陽光被彙集的緣故。
溫暖的陽光,不知不覺的照在身上,我們只注意到它們的存在,卻很少意識到它們的力量,每一束陽光,輕撒在土地上,都毫不起眼,可是在當它們彙集成小光點時,卻有意想不到的能量爆發。
一掌掌擊向木板,即便把手掌打的發紅,木板可能毫髮無傷,可是如果用同樣的力氣揮動鐵錘去擊打釘子,只需小小的力氣,便會穿透木板。
如此簡單的道理,我們怎麼會不懂呢?
有太多道理就存在我們手邊,只是它們常常像捧在手掌中的水一樣,被我們輕易漏掉。

〔122〕長條石板
去年的時候,因為戒嗔的屋子有些漏雨,所以師父們特意請了工程隊把寺裡後院的幾間屋子一起做了一次簡單的維修,戒嗔還因此回家住了幾天。
等戒嗔回寺裡的時候,屋子已經維修好了,而工程隊的施主們也離開了寺院,只是後院的圍牆邊多了一塊長條的石板,心中納悶,只是修屋頂要這麼大的石板做什麼用的,如果放上屋頂還不壓塌了房子。
跑去問師父和師兄們,個個都說不知道,智惠師父說,這麼大一塊石板,應該不會沒有用途吧,先暫且不管它,也許工程隊的施主們過幾天會來拿。
石板挺長,而院子的圍牆也窄,放在那裡其實挺礙事,過了幾天,一直沒有人來取石板,戒傲索性打了電話咨詢工程隊的施主們,得到的答覆是,這塊石板是廢料,已經用不上了。
把施主們的回話告訴師父們,師父們說:「那你和戒傲一起把石板抬出去吧,省的礙事。
點頭答應,和戒傲一起去了後院,把大石板往外抬,石板很重,抬起來很吃力,和戒傲每抬一小段便坐著休息一會。戒塵和戒癡兩個小和尚看著我們抬石板卻開心的很,蹦蹦跳跳的跟在旁邊,躍躍欲試的要幫我們抬,和戒傲急忙一致拒絕,以石板的重量,只怕兩個小傢伙,只是越幫越忙,非但減輕不了壓力,如果最後石板砸下來,以他們矯健的身手,被砸到腳丫的人極可能是戒嗔。
走到寺外不遠山路上,看到空曠的地方,實在不願意再抬,便和戒傲一起把石板丟棄在山坡下。
這件事很快就淡忘了。
過幾個月,和戒傲一起去山下,為節省路程便從小路穿行,戒傲不知道從哪裡聽來幾個笑話,兩人邊說邊走,忽然不留神被腳下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摔了一跤,爬起身來,細看草叢,絆倒我的居然是當初隨手丟棄的那塊長條石板,它從草叢裡伸出了一小截,害我沒有留意。
急忙把石板推到路邊,不想讓它絆到別人了。
我們抱怨受傷害,其實往往是因為自己的過錯。
我們有時候會被自己丟棄的石板絆倒,絆倒了有什麼關係?推開它繼續向前走就是了。
但是即便腳下不出現,我們的心中一定不要忘記了那塊石板,只有這樣,下一次路邊才不會出現另一塊石板。

〔123〕過年與賭錢
每年春節一過,天明寺都會格外熱鬧,因為有很多施主會來寺裡進香,為這一年的事業發展和家人健康許願。
可是今年不同,那些來電話要求來寺裡燒新年頭柱香的施主都被智緣師父回絕了。
因為雪下的比較大,山路很不好走,師父說,許願隨時都可以許,這個時候,還冒著危險來寺裡就沒有必要了。
除夕之夜,山下淼鎮傳來陣陣爆竹聲,站在寺門外,看著遠方的煙火綻放,戒嗔知道,其實煙火下那一張張充滿喜悅與期待的笑容才是這個時節最美麗的事物。
這個年過的安靜而祥和。
雪停了幾天,轉眼便到初五,這天陸續有些香客上山來,絕大部分都是熟悉的,其中包括那位電影導演的曲施主。
戒塵和戒癡都很喜歡曲施主,因為曲施主平日走南闖北,見聞比較多,每次他來便會說不少新鮮事。
曲施主坐在佛堂門外和我們開心的閒聊,聊著聊著,曲施主忽然說,這幾年我經常去寺廟,我那些同事們都說我越來越有佛相了。
坐在旁邊的戒癡便跟著回答了曲施主一句,我覺得也是。
曲施主開心不已,忙不迭的誇戒癡有見識。
戒癡忽然轉過頭,用手指著佛堂裡的彌勒佛說,你看,肚子已經越來越像了。
大夥一起大笑,把曲施主笑的很不好意思,欲找戒癡算帳,可是戒癡早跑的遠遠的了。
過了一會,輪到曲施主上香,曲施主跪在佛像前許願,口中唸唸有詞,和別的施主小聲許願不同,曲施主說的很大聲,他說一大堆願望,然後請佛祖這一年保佑家人和朋友們事事都順心,曲施主頓了頓,然後又多加了一句,老劉可以少保佑一點。
戒嗔心中有些奇怪,這個老劉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曲施主如此的不喜歡他。
吃飯的時候,戒嗔忍不住問曲施主說,老劉是誰?
曲施主一楞回答說,老劉是我一個同事,人其實還行,就是總愛和我對著幹,常常被他氣的吵架。
智緣師父聽到後笑了笑,也沒有說什麼。
到了下午,來拜佛的人逐漸離開,曲施主因為路程較遠,打算在寺裡住幾天,便留下來沒有著急走。
智緣師父忽然走到曲施主身邊問,曲施主,一起賭錢嗎?
曲施主吃驚的看著智緣師父,心中可能奇怪,和尚還賭錢?
他環顧佛堂裡的滿屋神佛,小聲的回答說,這不太好吧。
智緣師父笑著說,這沒有什麼不好的呀。
智緣師父拿出一個一塊錢硬幣說,我們來猜正面或反面吧。
曲施主笑著說,原來是這種猜硬幣呀,我誤會了,我剛才心裡還在想,來寺裡拜佛也不太好意思贏師父們的錢呀,說完忍不住呵呵的笑。
智緣師父笑笑,把硬幣放在桌上快速的轉動著,然後用手一按,讓曲施主來猜,曲施主猶豫了一下說,是正面吧。
智緣師父又問其他人,大家紛紛猜測,然後智緣師父說,我也認為是正面,然後他把手用硬幣上移開,果然是正面。
連續猜了7次,而曲施主答對了3次,智緣師父每次都會選和曲施主一樣的答案。
智緣師父把硬幣收了起來,對曲施主說,剛才我們猜硬幣,我每次都支持曲施主的想法,但我也一樣沒有全部猜對,那位老劉施主如果在這裡,即使他次次都反對曲施主的話,那麼他會有四次是答對的。
師父說,我們總會因為別人的反對意見而尷尬,總會覺得別人的意見沒有可取之處,但每個人都無法全面,要知道我們自己常常就是錯的。

〔124〕縫隙中的螺帽
戒嗔的師弟戒傲,很有當研究人員的潛質,大概是好幾年前,有段時間,他對電器特別有興趣,總想看看裡面有什麼,於是偷偷的拿著梅花起子,拆寺裡電器,也不敢亂動,貴點或大點的東西,比如電視什麼的,一般只是打開蓋子看看就安回去。而有些小件的東西就比較慘了,總被戒傲拆的零零散散的。
寺裡的師兄們都很怕戒傲來拆東西,見到戒傲去他們旁邊,就把可能被拆的東西藏起來。戒傲沒有辦法,只好把自己的東西拆了又拆,戒傲的東西也不多,三天兩頭的拆,終於也厭倦了,於是,開始打戒嗔的主意,只是戒嗔對戒傲太瞭解,總在戒傲討好笑容未綻放之前,已經把手擺了又擺,嚴肅的告訴戒傲,你別想打我主意。
然而戒傲還是下手了,對象是擺在我和他屋子裡的一個公用的鬧鐘,拆到一半的時候,戒嗔忽然推門回屋子裡來,戒傲趕快的把鬧鐘藏了起來,可能太慌張,鬧鐘丟了一個螺絲帽,是鬧鐘後蓋上的。
從那以後,鬧鈴留下了後遺症,每次鬧鈴響起來的時候,後蓋就會「光」的一聲掉下來。
和戒傲爬在屋子裡的地上,近乎是一寸寸的搜尋,也沒有收穫,戒傲很不好意思,他說,下次去鎮上買東西的時候,會去鎮上的五金店看看,看看能不能配到合適的螺帽。
可是真正到下山以後,就完全不記得這事了。只是後蓋掉下來的那刻才會被我們想起。
因為小事總是容易被人遺忘。
有天晚上,正好戒傲在屋子裡看經書,忽然燈火全部滅了。探頭去門外,寺廟裡一片昏暗,原來是停電了,去抽屜裡找根蠟燭點了起來。
燭光並不明亮,和戒傲邊坐著聊天,邊等待電來臨的時候,戒嗔忽然看到方桌上縫隙中有個螺帽,找來工具,把螺帽取出來,正是鬧鐘後面的那個螺帽。
以前和戒傲搜尋螺帽的時候也曾經看過桌面,但只是瞅了一眼就忽略,而今夜,在暗淡的燭光下,我們卻看到了那個遍尋不見的螺帽。
有時候,在沒有光的時候,我們更會睜大眼睛去看這個世界。

〔125〕戒傲的「神父」好友
其實在中國和尚數量也不少,只是相對龐大的中國人口來說,就顯得很稀少了,也許就是因為這種少,所以才顯得神秘了。
出家人和在家人有多麼大區別呢?其實區別很小,九華山上的一個師兄曾經在我們的QQ群裡說過,如果戒嗔穿著普通的衣服去大街上,那麼十個人中會有九個人以為戒嗔是個禿子,而剩下的一個會懷疑戒嗔是和尚,而且是在大街上塞護符索取錢財的那種。
我的師弟戒傲平時會上網聊天,而且還認識一些聊的投機的網友,只是戒傲很少告訴別人自己的身份,除非是個別特別要好的。在網絡中,誰也看不到我們標誌性的光頭,當然更不會有人猜出我們的身份。
有一天,戒傲忽然神神秘秘的跑來告訴我們,說在網上認識了一個神父,寺裡人都大感興趣,因為我們和他們雖然有著不同信仰,可神父的身份,也足夠讓人好奇的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問戒傲各種問題,比如神父網友是否和我們一樣吃素,以及生活習慣等等。
戒傲只是說,還沒有來得及問,很多細節都不知道。
戒塵問,他們是不是也要和我們一樣經常剃頭?
戒傲說,他們不要。
戒塵便不再言語了,我看的出來他很羨慕。
後來有位師兄說,我們是不方便出門認識你這位朋友了,但是戒傲如果有機會可以邀請你的神父朋友來寺裡坐坐的。
那以後戒傲和神父朋友所聊的話題也變了,常常說起來茅山的瀑布、山泉、竹林以及清香的野茶,還把戒嗔寫的幾篇描寫茅山風景的文章發了過去。
終於有一天,神父朋友對戒傲說,真有那麼美嗎?如果有機緣,真想去看看。
戒傲便發出邀請,戒傲說,你來的話,一定請你吃山裡的美味和品嚐野茶。
對方很是動心。
又過幾個月,有天戒傲的手機的響了,是那個神父朋友打來的,他說正好有事就是附近,想來看看戒傲,戒傲開心的向他介紹來我們寺的走法。
對方又追問了好幾遍,你真的在天明寺生活嗎?
戒傲說,當然。
師兄們都很興奮,大家說,等會戒傲的神父朋友來了後,我們一人問一個問題好了,別讓戒傲的神父朋友為難。
過了幾個小時,戒傲的朋友出現在天明寺的門口,只是他的打扮和我們想像中的完全不同,不是電視裡見過的黑色長袍,而是一套西裝。
他和戒傲在寺門外對望了半天。
他對戒傲說,原來你真是和尚呀?
而戒傲卻說,原來你不是神父呀?
戒傲的朋友不好意思的說,那天你在QQ上說,你是和尚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開玩笑的,就隨口說自己是神父了,早知道說自己是超級塞亞人就好了,這樣就不會有誤會了。
戒傲笑出聲來,拉著朋友在有些失望的師兄們眼神裡進了寺裡。
我們的是非有時候挺奇怪的,有些不可思議的事物,往往是真的,而那些無暇的反而是贗品。
只是無論真的假的,清香野茶和山裡美味還是要奉上的。

〔126〕菊又生
淼鎮上的孩子都喜歡跑到茅山上玩,現在是,以前也是。
天明寺門外有顆老樹,不知道有多少年頭,粗大的樹身,枝幹肆意的伸張著,一直伸到天明寺的匾額前,聽淼鎮上最年長的老人說,他小時候這棵樹也有這麼大。
戒嗔剛來天明寺裡的時候只有十二歲,那時戒嗔時常會坐在寺門外的老樹下讀經書,陽光從老樹的枝葉中的縫隙透射過來,既不會感到刺眼,也不覺得昏暗。
那時候常常有兩個孩子到附近玩,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年紀與戒嗔相仿。
記得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就在老樹下,雙方對視良久,各自驚懼,最後那個女孩子笑了出來,化解了我們之間的尷尬。
後來慢慢的熟絡了,戒嗔知道了兩人是兄妹,平時也只是小名相稱,是極其普通的小名,哥哥叫小毛,妹妹叫小妹,兩人是龍鳳胎,父母是大城市來的知青,所以,兄妹兩人說話語調都和鎮上的方言微微不同。
那幾年,他們常常跑到茅山上玩,玩的最多的就是捉迷藏,認識了戒嗔後,他們也時常躲進到天明寺裡,畢竟寺裡遮擋的東西比較多,藏起來方便。有時躲在花叢後,還有時躲在水缸裡。
有時小毛會包著大包的山果,請我和戒傲一起解饞。
還記得有一次,戒嗔在屋子裡翻書,小妹快速的跑進我屋子,然後一頭鑽進戒傲的床下,戒嗔把頭探下去看,小妹把床單掀起一塊,小聲的對戒嗔說,我在捉迷藏,然後就把床單又放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小毛跑了進去,見了戒嗔便問,見到小妹了嗎?
戒嗔想想師父上午才說過的出家人不能打誑語,所以我說,在戒傲床下。
小妹氣鼓鼓的從床下鑽出來說,戒嗔,你怎麼出賣我呀。
還好小妹的怒火沒有持續多久,過了幾天,她見到我又和平常一樣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兩年,不知道從一天起,兩人不再上山來玩了。
有時偶爾路過鎮上,見到他們兄妹,大家也會相視而笑。
有次問小毛,怎麼不來上山捉迷藏,小毛想了又想說,也不知道怎麼著,忽然不喜歡捉迷藏了。
我們生活就是這樣走過,不知覺中遺失,不知覺中成長。
小毛和小妹家有一盆很特別的花,看起來枝葉和花朵都很像菊花,只是顏色有些奇異,深紫色的花瓣和其他菊花都不相同。
每到花開的時候,我和戒傲下山的時候總會繞路去他們家看看花。
兄妹倆會熱情接待我們。
有清茶,有水果,有微笑。
一年初夏,經過他們家的時候,看到一輛卡車停在他們家門,走上前去打聽,小毛說,我們要搬家了,要隨父母搬回城市裡。
小毛邊說邊開心的笑,戒嗔知道這是件好事,他們今後的生活必然比現在好。
微微有些難過,此時一別,後會應是無期。
回到寺裡,和戒傲算計著要再找個機會和他們兄妹話別一下,誰知道第二天,兩人跑進了寺裡,小毛手中抱著那盆菊花。
小妹說:「我和哥哥明天就要走了,這花是帶不走了,所以,想把它送給戒嗔做個紀念,但是希望等到花開的時節,戒嗔可以為我們留一包花種,如果有機會我們會來取。」
從小毛手裡接過花盆,重重的點頭,我說:「會的,一定會把花種留下來的。」
小毛和小妹那次坐在寺裡很久,聊小時候的趣事,一直到日頭就快落了。
小毛說:「我們走了,如果再不走,等天晚了,山路就不好走了。」
把兩人送出寺門,小妹抬著頭望著老樹,輕輕微笑,一如初見時的微笑。
輕輕揮手話別,什麼也沒有說。
我們生命中有多少人就這樣走過,即便再投緣的微笑,在轉角後可能就永不再見了。
把紫菊放在花架子上,澆水也會特別關照,有時候會想起它曾經的主人。
過了整個季節,紫菊終於在施主們的讚歎中怒放。
而戒嗔收穫一整包花種,小心的包在小紙包裡。
小毛和小妹沒有回來過,那包花種也許只是不重要的約定。
過了許久,有天戒嗔在後院裡打掃,忽然聽到有人叫我名字,側過頭去看,隔著鏤空的石頭圍牆,是位淼鎮上一位姓蘇的女施主在叫我,那位蘇施主戒嗔並不太熟悉,只知道她是小妹的好友。
蘇施主對戒嗔說:「戒嗔,小毛和小妹讓我來討債了。」
微微一楞,忽然想起來債務是什麼,跑回屋子,翻出那包花種,從牆上的空擋中塞過來。
蘇施主說:「明天我去城市裡看小毛和小妹,有什麼話要我帶去嗎?」
戒嗔搖搖頭,因為戒嗔知道那些花種雖不會說話,可是已經帶去了很多東西。
自那以後再也沒有小毛和小妹的消息了。
在一個風雨之夜,紫菊忽然凋謝,任戒嗔怎麼澆水施肥也沒有活過來。
望著枯萎的紫菊,心裡很是遺憾,那是朋友們留給戒嗔的唯一紀念了。
到了春天,後院的圍牆邊長起一棵植物,看樣子很像菊花,沒有特別留意。
轉眼到了秋天,菊花開放,竟是一樹的紫菊。
戒嗔百思不得其解,有天站為圍牆前,忽然想起,那天隔著牆把菊花種遞給蘇施主的時候,無意中碰到了蘇施主的手,戒嗔當時緊張的手抖了一下,定是那時候落下的。
湊在菊花旁,風輕輕吹來的時候,鼻中有那淡淡的菊花香。
彷彿又看到了那個不小心跳進裝滿水的水缸裡捉迷藏的男孩和那個望著老樹微笑後又長長歎了氣女孩。
戒嗔相信在世界的某處,和這紫菊同根源的菊花一定也盛開了。
惟有堅守著我們的承諾,它才會在一個秋日裡彌補我們心中的遺憾。

〔127〕冰雪裡的山泉
前幾天才發現,騰訊的小紙條功能的垃圾箱裡有不少紙條,原來系統是默認把非好友的紙條放在哪裡的,而這個QQ戒嗔只做更新博客的用途,所以有點特別不好意思,施主們給戒嗔的紙條以前都沒有看到。。。以後會注意看
來天明寺的人很多,有來拜佛的,有來聽故事的,也有只是逗留一下的茅山遊客,還有一種是特意來品茶的。
這幾天,雪停了幾天,有天清晨起來,推開寺門,驚奇的發現,通往山下的山路兩旁的積雪不知道被誰掃過,沿著掃過的山路向下走,更讓戒嗔驚奇,因為被掃過的地方遠不止寺門這塊,彷彿一直通到淼鎮裡。
回到寺裡告訴大家,都不知道是誰做的。
而後幾天,來天明寺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問鎮裡的人掃雪的事情,大家都笑著不答。
忽然明白了,這件事情一兩個人是做不完的,應該是大家一起悄悄做的。
那天,寺裡來了兩位施主,一位年輕的男施主,看起來年紀也就和戒嗔差不多大,還有一位年長的女施主,年紀很大,看起來年紀超過七十歲,老施主臉上皺紋密佈,腿腳也不是很方便,若不是山路上的雪已經被清掃乾淨,老施主定然上不了山來。
兩位施主都很面生,不是淼鎮的居民。
老施主拜完佛後,又在我們禪房裡坐了會,原來兩位施主是從外方來淼鎮過年,年輕的施主是老施主的孫子,這次是特意陪奶奶來拜佛。
老施主坐在禪房中,眼望四周,看看又看,然後說:「二十幾年前,我來過這裡。」
大家都很意外,而師父們顯然也記不清老施主了,畢竟有二十年時間了。
老施主又說,我記得那次上山的時候,是春暖花開的時節,師父們還請我喝了茅山的茶,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茶,味道很獨特,用山泉水沖泡的茶葉,有種悠然清香。
老施主坐在窗旁,半闔的眼,樣子甚是回味。
年輕的施主看看奶奶微微的笑,師父們還有茶嗎?我奶奶在家裡也時常惦記著天明寺的茶呢?
戒嗔笑著說有,雖不是新茶上市的季節,寺裡還有有些存著的茶葉的。
戒嗔轉身出門,年輕的施主也跟著我出來。
施主忽然說:「我奶奶說,要山泉水泡著的茶才好喝?」
戒嗔感到有些為難,若是平時取些山泉並不是件麻煩的事情,可是現在的時節,想取山泉水難度很大。
年輕的施主說,師父有桶嗎?告訴我路,我去山上取好了。
正在猶豫,戒傲說,這種天氣,你又不認識路,太危險了,我看你別逞強了。
年輕的施主只是執意要去,戒傲拿出小桶,還是有些不放心,便陪年輕施主一起上山去了。
兩人去了很久,戒嗔已經急著的在寺門外走來走去了。
才看到兩人邊說邊笑的從山上下來,小桶盛著一桶水,這樣的天氣,還能找到山泉也確實不容易。
把桶裡的水倒了一半在壺裡燒熱,泡上一杯茶水給老施主,老施主邊喝邊贊,開心的像個孩子。
兩位施主在寺裡住了一晚才走,走的時候年輕的施主不住的感謝戒傲,戒傲只是笑。
戒嗔和戒傲轉身進寺,忽然瞟見院子裡放著一個木桶,想了想,是昨天戒傲取山泉時候用的木桶,用了山泉水泡茶後,就隨手放在屋外,走到桶旁邊,準備把桶拿回屋子裡,卻發現木桶裡剩下的水泉水,居然結成了一大快冰,牢牢的凍在桶裡。
戒傲從山上取來的山泉,留在廚房裡的那一半變成了清香的茶水,而留在屋外的那一半卻變成了冰。
環境對我們的影響有時候很大,只是一牆之隔,便成了不同的東西。
可是你想把水桶放在屋裡還是屋外,卻是由你自己來做決定。

〔128〕走錯的路
戒嗔沒有出過遠門,去的遠點的地方也就是附近幾個集鎮了,離淼鎮有個比較近的集鎮叫馬家鎮,那裡的寶光寺是淼鎮附近幾個鄉鎮最大的寺廟,天明寺裡對寶光寺的最熟悉的人應該算是戒嗔了,因為大部分和那邊聯絡的事情都是戒嗔去。
戒嗔其實挺喜歡去那裡,因為寶光寺的藏書比我們寺裡多很多,那邊法師們對戒嗔也很不錯,每次去都不會空手而回。
戒嗔有時候也會和師兄弟們同行。
還記得第一次帶戒塵去寶光寺的事情,那時候寶光寺才建立不久,
而戒塵也只是七、八歲,年紀小,加上很長時間悶在寺裡沒有出去過了,聽說要出遠門,自然很興奮。
那年去馬家鎮的公交車還沒有開通,甚至連公路也沒有修好,如果運氣好,在路上能遇到長途汽車經過,那麼可以省點時間,而大部分時候呢,只能順著路走過去。
一路領著戒塵,戒塵蹦蹦跳跳的跟在我後面,看什麼都覺得好奇,一路張望一路問個不停
記得那條路的岔路特別多,每次經過岔路的時候,戒塵都會問我:「師兄,是不是要拐彎了」。
總是回答,還沒有到呢。
笑話戒塵,你性子太急了。
於是順著漫長的道路繼續走,路太長,一直走到戒塵也累的跳不動了,而岔路呢?也經過了整整六次。
到了第七岔路的地方,他也沒有問我,只是徑直走了下去。
結果這次卻叫住了他,我說,我們應該從這條路走了,如果你繼續走下去就會掉進湖裡了。
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都會以為我們的目的地必然在路的盡頭,其實往往不是,錯誤的路程往往在你以為的那條正道上,因為正確的走法並非直線,那些一直走下去的人才是錯上加錯,我們應該選擇在合適的時間和地點拐彎。

〔129〕不敢聽的相聲
常來天明寺的香客雖然大部分來自淼鎮,但也有一部分是來自附近幾個鄉鎮,其中有個住在馬家鎮上姓孫的施主,每週都會到寺裡來進香,一來二去也和我們熟悉了。
記得那天孫施主來寺裡上完香,坐在院子裡和我們聊天,聊起了他們鎮上的事,他說,最近他們那裡來一個不錯的劇團,天天在鎮子裡演出,節目很豐富,有小品,有相聲還有武術表演。
孫施主惟妙惟肖的學了演出中的幾個相聲段子,幽默的內容把我和戒傲逗的開懷大笑。
孫施主離開後的那個晚上,戒傲在床上翻來覆去的不睡覺,忽然對我說:「戒嗔,找幾個空閒時間,我們一起孫施主他們鎮上看表演吧。」
睡的正迷糊,隨口答了一句,好啊!
答完後變的清醒了點,仔細考慮了一下,還是說:「我看還是不要去了。」
戒傲急著問:「為什麼不去?」
和戒傲仔細分析,若是劇團在淼鎮演出,去了當然無所謂了,因為這裡的居民和我們很熟悉,去了他們也不會覺得意外,可是去外地就需要謹慎了,現在在網絡中時不時的有和尚的照片被人貼出來,記得有小和尚打遊戲的照片,有老法師在汽車及模特前合照,還有不知道真實身份的和尚吃肯德基的照片,我們若去了,萬一看的入迷了,難保不被人也拍出個小和尚看戲笑呵呵的照片,咱們還是謹慎點比較好。
戒傲聽了後,也覺得戒嗔說的在理,歎了口氣,便不再說什麼了。
過了些天,孫施主又來寺裡,他把聽到的新內容學給我和戒傲聽,恰好智緣師父也在旁邊。
戒傲說,要是能親耳聽聽就好了。
智緣師父忽然接口說,等做完下午的功課去看看也無妨呀。
戒傲一喜,轉而又遲疑起來,把那天戒嗔所說的話,轉述給智緣師父。
智緣師父卻說,也許我們不太需要那麼注重別人對我們的看法。
絕大多數時候,每個人心中都有著對於對與錯判斷,而在某些時候,我們卻被別人的看法所左右。
從別人眼中看到的你,即便再完美,也只能是外表,內心是什麼樣子的,只有自己知道。
過了幾天,和戒傲興沖沖的去了馬家鎮,只是劇團的人恰好離開了。

〔130〕木盆中的戒言
每個人都有很多習慣,其實狗也一樣,我們寺裡的戒言也有很多習慣,比如喜歡在經常來寺裡進香的香客身上蹭來蹭去。
戒嗔也無法評價戒言這個習慣好或不好,因為對於戒言來說,這當然是一個好習慣,戒言因此得到了不少好處,那些香客每次都會給戒言帶些好吃的來。
而對於想讓戒言控制體重的寺裡人來說,戒言的這個習慣讓我們的很多努力付諸東流。
戒言的這個習慣還產生過不良的影響,記得有位身材胖胖的施主知道了戒言也是吃素長大的時候,長長的歎了口氣,他告訴我們,本來想通過吃素減肥的,可是現在看到了戒言這個樣子,對吃素減肥徹底失去了信心。
戒嗔也覺得很抱歉,只是也拿戒言沒有辦法。
有天早晨,和戒傲坐在院子中,忽然看到戒言從門外竄了進來,兩人被戒言嚇了一跳,因為戒言樣貌全變,身上黑忽忽的,仔細再看,忍不住和戒傲相視而笑,戒言不知道從哪裡蹭了一身黑泥回來。
戒傲說,看情形要等到下午,戒言才能乾淨了。
有些奇怪的問戒傲原因,為什麼下午戒言就能乾淨了?
戒傲說,因為下午會有很多香客來,戒言蹭呀蹭呀的就乾淨了。
被戒傲的話嚇了一跳,商量著給戒言洗個澡,戒傲找出一個盆,倒上水,戒嗔抱起黑忽忽的戒言往盆裡放,放到盆的上方就再也放不下去了,仔細一看,原來戒言用四肢緊緊的搭在盆邊上,不肯下去。再多用上一些力氣,遭遇到戒言頑強抵抗,始終也放不進水裡。
抓著戒言喘氣,戒傲忽然壞兮兮的笑,跑到雜物間裡搬出很大木盆來,雖然努力撐著四肢,可是這次戒言終於搭不到木盆邊了,和戒傲的齊心努力終於把戒言洗了一個乾淨,而戒言在我們洗完鬆手的那一剎那就跑的不見了蹤影。
和戒傲對坐在院子裡,望著給戒言洗完澡後留下的那一盆黑黑的水,這才知道,原來給小狗洗澡的工程量居然有這麼大。
戒傲忽然指著我大笑起來,留意到自己僧袍上全是泥點,那是戒言在木盆裡奮力掙扎的結果,再看戒傲的僧袍上也是一樣,斑斑點點很是醒目。
為了給戒言洗澡而弄了一身小泥點值得嗎?當然值得,這樣總比把塵土蹭在香客身上要好。
我們不應該因為身上可能彈上泥點而拒絕做一件我們應當做的事情。
前幾天,傻蟈蟈施主給了戒嗔看一則新聞,有位施主因為害怕被誣陷撞人,而在扶起跌倒的老施主後又鬆了手。
戒嗔想說,我們做每一件正確的事情,都可能會被連累,以惡酬善的事情會有,但真的會那麼多嗎?
選擇放手的時候請牢記,就在那一剎那,有種東西同時也被你捨棄了,那就是你心中的善良。
撿回來吧!

〔131〕朽木
茅山上有不少有年頭的樹,在天明寺的門前便生長著幾顆,其中最粗的一顆樹要兩人合抱才能圍起來,炎夏來臨之際,這些高大的樹木為我們帶來不少清涼。
也許是山裡的生活太過單調,戒傲小時候最喜歡爬到那些樹上去玩樂,有時攀在堅實的樹幹上,四下張望,也有時倒吊在粗大的樹枝上,沖樹下的我們呵呵傻笑。
那情景,如果師父們見到了也會說他兩句,只是戒傲常常轉頭就忘記了。
到了秋天,果實成熟的季節,我們常常一邊聽著智恆師父數落戒傲不顧危險亂爬樹,一邊吃著戒傲摘下的香甜果子。
江南的天,雨水很多,有時一連幾天的豪雨,還伴隨著聲勢浩大的雷電,師父們常常叮囑我們有雷電的時候千萬不要靠近這些樹林,防止危險。
所以,每逢雷雨到來的時分,我們都會自覺遠離那些樹木,但僅僅是因為師父有囑咐,而不是因為害怕危險。
因為危險未到來之前,我們很少會感到害怕。
在一個雷雨到來的夜裡,睡的正香的戒嗔,忽然被遠處巨大的響聲所驚醒,從床上坐起,看到同樣疑惑不解的戒傲也坐身來。
緊接著又是一身巨響,分明是什麼物體倒塌的聲音。
趕快穿上衣服走出門外,看到寺裡的其他人也陸續走進院子,原來除了定力很高的戒言以外,其他人都被這一聲巨響驚醒了。
推開寺門,才發現離寺裡的那幾間香房不遠的地方,有顆大樹被雷電擊倒,粗大的樹幹橫倒在地上,若樹生長的再靠近房子點,很可能造成危險。
這才安心的散去,和戒傲也暗自驚歎這雷電的威力。
那棵大樹倒下的位置雖然離寺裡的香房很近,但因為接近山體,所以並不太妨礙我們行走。
曾經想過要把大樹運走,只是從山上把這麼大東西運出去,也很費腦筋,只得先任由它倒放在那裡,準備有時機時,把它運走。
樹一直橫在老地方了,既不太礙事,也沒有任何用途。
過了很長時間後,有天在寺裡吃飯,智恆師父炒了一盤味道很不錯的香菇,被大家吃了個乾淨,智恆師父很是得意,戒嗔忽然有些奇怪,因為那段時間總是戒嗔陪智恆師父去買菜,記憶中好像沒有買過香菇。
問智恆師父香菇來歷,智恆師父說,那天無意中看到那顆倒下大樹上居然長出了不少可以食用的香菇,便採集下來給我們做菜了。
原來在我們心中毫無用途的東西,只是我們沒有發現它的好處而已。
前些天,有位施主寫郵件給戒嗔,說自己坐過牢,錯過了很多時光,想改過自新,卻經常被人另眼相看,而他又覺得自己沒有什麼特長,所以很困惑。
戒嗔想對這位施主說,倒下的朽木都可以長出美味的香菇,何況一位心底鮮花想要綻放的施主呢?

〔132〕前方的小嵇山
淼鎮的附近有很多山,群山之中最高的不是茅山,而是小嵇山,小嵇山彷彿集中了附近所有山林的特質,瀑布、清泉、奇石、怪樹這裡都有,小嵇山比起茅山更美,但去的人卻不如茅山多,可能是茅山有我們的緣故。
小嵇山竹子多,一片片翠綠的竹林,風吹動之時候,竹葉嘩嘩做響,把灑在竹林上的陽光打散,竹藝流行的時節,這裡會驀然多出不少來尋覓合適竹子回去做竹藝的施主,那些施主總會一臉笑容的背著大捆的竹子走出山林,有時候也擔心竹林被破壞,後來才發現是多餘的,竹林的生長速度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快。
小嵇山的瀑布和茅山的三重瀑也截然不同,那裡的山水,沿著高高的山體筆直而下,重重的擊在岩石之上,瞬間瀰漫。
而在山的另一邊,散落著不少怪石,奇異形狀比起峴山中碎石谷裡的石頭尤勝,只是這裡的石頭每一塊個頭都更大。
戒嗔記得很久以前,有次和智緣師父從小嵇山路過,那時候,智緣師父曾經問過戒嗔一個問題:「戒嗔,你知道你的前方有些什麼嗎?」
那時候戒嗔的年紀還小,望著雄偉的小嵇山回答師父說:「前方有小嵇山呀?」
智緣師父笑著說:「還有呢?」
戒嗔那時看了又看,回答智緣師父說:「前方還有瀑布,大樹,還有叫聲很好聽的鳥以及大尾巴的老鼠(後來戒嗔知道這叫松鼠)。」
智緣師父笑著搖頭,一邊問:「還有呢?」
戒嗔不斷補充,最後連山上的花草都講了一遍,智緣師父只是笑著搖頭。
戒嗔終於再也找不出能看到的東西了。
智緣師父說,其實在我們的面前除了這座小嵇山以外,還有很多東西,比如旁邊的山路,山背面的怪石以及山後的鄉鎮。
每個人都知道把目標定在前方,但有多少人對前方有全面的瞭解呢?
我們睜大眼睛的時候,會以為前方就是視線所及的地方,只有閉上眼睛的時候,我們才知道前面的世界無窮大。

〔133〕不通的路
平湖邊上的程老施主的竹雕遠近聞名,有位來天明寺的沈施主找到程老施主家裡訂購了幾件作品,只是程老施主製作需要一段時間,而那位沈施主恰好事情要離開淼鎮幾天,沈施主臨走的時候便打電話到天明寺裡給戒嗔,沈施主說,怕程老施主做的竹雕太搶手,萬一自己定的竹雕,被程老施主先給了別人就不好了,所以沈施主希望作品做好後,戒嗔先替他取回來代為保管幾天,戒嗔其實對程老施主的為人很瞭解,他非常守信,只是為了沈施主放心,便答應了下來。
過幾天,程老施主打電話給戒嗔,告訴戒嗔竹雕已經完工了,讓戒嗔去取。
忘記問程老施主一共有幾件作品,只得叫上戒傲一起去找程老施主,以免一個人拿不下許多作品。
去平湖的路並不太遠,走出淼鎮後,順著一條筆直的道路,很快便能走到。
只是走到半路,卻看到前方堵了很多人和車,湊上前一看,路上有很多岩石和泥土,都是附近山上落下來的,再往前走,路上的土石堵著嚴實,卻已經走不通了。
望著路歎息,因為從另一條小路繞道去平湖路程很遠。
順著小路饒到一片山林,走在綠樹之中,忽然聽到有柔弱嬌小的鳥啼聲,聲音傳出的方向很奇怪,彷彿來自前方的地面,緊接著天空有嘶啞而淒厲的鳥叫聲,抬頭看天,有兩隻鳥在頭頂盤旋,一邊啼叫,順著柔弱嬌小的鳥啼聲而去,在一棵大樹下,看到一隻毛茸茸的小鳥藏在草叢中。
戒傲抬起頭看著空中的大鳥,指著大樹告訴戒嗔,估計是從上面的鳥巢掉下的。
戒傲把僧袍兜住小鳥,用嘴巴咬著僧袍不讓它散開,一點點爬到鳥巢旁,把小鳥放進去。
戒傲溜下樹來,望著高高的樹枝,感覺冥冥中自有天意,如果沒有被堵的懊惱,也就沒有救小鳥的功德。
也許世上的一切事物都相生相剋,什麼是得到,什麼又是失去呢?
我們在失去的那刻何必失望,你會有意想不到的獲得。

〔134〕半截碑
天明寺的後院裡有一塊碑,那塊碑古老而殘破,還只剩下了半截,碑面上原應有很多文字,只是碑的年代太過久遠,上面的字跡模糊的看不清楚了,有時候輕撫碑面,微微的凹凸感,讓人心中猜測它的前世,這塊碑來自何時何地,問遍寺裡的人都不太清楚。
半截碑豎在後院中央,也沒有什麼用途,甚至還有一些擋事,只有晾衣服的時候,把竹竿綁在它的上面,才讓它顯得不是那麼無用。
半截碑旁的野草長的格外茂盛,那是戒言的功勞,它每次經過的時候,都會忍不住翹起後腿。
戒嗔在淼鎮上有不少朋友,其中大部分都是和戒嗔年紀相仿的施主,有位吳施主去年分配在淼鎮的鎮政府裡工作,記得有天,他愁眉苦臉的來找戒嗔訴苦,說縣裡要編寫縣志,把他抽調去工作,他說這種事情,又枯燥又忙碌,有些資歷的同事都拒絕了,因為自己是新人便被指派參加了。
過了很久以後,有次無意在淼鎮上見到吳施主,吳施主開心和戒嗔在路邊聊天,他的樣子,看起來也不似勞碌疲倦,反而白胖了一些,笑著和吳施主訴說他樣貌上的變化,吳施主苦笑的說,一連幾個月關在屋子裡查閱各種資料,既不見陽光,又缺少運動,自然向偶像化發展一點。
他忽然開心的告訴戒嗔,那天查閱資料的時候,看到一個關於茅山的記載,原來在淼鎮上歷史上曾經出過一位位高權重的官員,有年,那位顯赫一時的官員回過淼鎮,打算為自己家修建一座祠堂,修祠堂之前,官員還特意請風水先生來看了風水,結果風水先生看中了茅山上的一塊地方,說那裡的風水特別好,那個年代運輸並不方便,在山上修祠堂,難度相對要大很多,官員因此多花了很多錢,在茅山上蓋了特別氣派的祠堂,轟動了周遍的許多鄉鎮。
戒嗔好奇的詢問祠堂的下落,吳施主說,相隔了幾百年,經歷了許多次戰亂和流寇,這座華麗的祠堂早已不存在了,但是根據書上記載的位置,當年祠堂的位置應該和現在天明寺的位置相去不遠。
聽聽笑笑,也不知道這個故事的真偽,把故事轉述給寺裡的其他人,大家都哄笑。
過了很久後,有天傍晚,坐在後院裡,注視著院子中間半截殘碑,心中有種感覺,也許那本書籍上記載的都是真實的,半截殘碑或許就是那座華麗祠堂的遺物。
站在天明寺的後院中間,也許在數百年前的這裡,曾經奢華和壯觀過,也許被來來往往的眾人膜拜過。然後現在又怎麼樣了呢?只是在積滿灰塵的舊籍上角落裡留了不起眼的幾句話。
一切喧囂都會歸於平靜。

〔135〕桔黃色的小氣球
前幾天和戒傲一起去淼鎮,經過鎮上的超市的時候,看見幾位熟悉的施主圍坐超市門外的小桌子前,那幾位施主都是超市的工作人員,這個時間本應該是他們超市忙碌的時刻,可是現在,他們卻聚精會神的看著桌子中央。
戒傲有些好奇,他對我說,幾位施主也不知道做什麼,難道在打麻將?
戒嗔想了想,卻覺得應該不會,雖然麻將也算是國粹,但是在工作時間明目張膽的打,估計老闆也不會坐視不理。
這時,有位施主一轉頭看到我們,笑著和我們打招呼,走到施主面前,卻看見幾位施主中間的桌子上放了不少紅色的小氣球,有幾個吹起的,而絕大部分是沒有吹好的。
施主們見了我們,很是高興,有位施主說,我們超市今天要做個活動,這些氣球都是活動需要的,時間太緊,戒嗔和戒傲來幫幫忙吧。
和戒傲搬個板凳做在桌子前,幫施主們吹氣球,每個吹起的氣球裡面還塞上一張小紙條。
施主們說,每張紙條上都會有一個獎品名稱,等會我們會舉辦產品的問答活動,如果觀眾們答對了的話,我們就給他們一隻打氣球的槍,打中哪只氣球,裡面的獎品就歸誰。
六個人一起吹氣球,很快桌上的氣球就吹完了。
施主們感謝的對我們說,如果不是師父們那麼能吹,我們也不會這麼快就完工了。
雖然這句感謝詞聽起來有些怪怪的,不過幫了施主點小忙,心裡還是挺高興的。
施主們說,不如等一會來參加我們的活動,我們獎品可豐富了,大獎是一套正版周星弛電影DVD碟片。
有些不好意思的告辭了,和戒傲去鎮上把事情辦完,回寺裡的時間恰好是活動時間,因為喜歡那個獎品,所以還是和戒傲去了。
施主們抬出一塊大木板,上面掛滿了我們剛才吹好的氣球,但是在木板的最上方,多了一個桔黃色的小氣球,在一堆紅色的氣球中,顯得格外顯眼。
記得剛才吹氣球的時候,沒有這個氣球,應該是臨時加進來的。
主持人的每個問題提出,下面的觀眾踴躍搶答,那些答對的觀眾拿到打氣球的槍的時候,都紛紛瞄準木板上方的桔黃色小氣球射擊,戒嗔心裡暗想,原來DVD碟片就藏在桔黃色小氣球裡面。
小氣球的體積比旁邊的氣球要小上不少,一連幾個施主都沒有打中,戒傲上場也只打中了一隻紅氣球,得了一個小獎。而戒嗔打中了主持人,所以什麼獎也沒有得。
雖然沒有了得獎機會,也沒有匆忙離開,站在人群中看著施主開心的答題。
又上去了幾位施主,終於有位施主一槍命中桔黃色小氣球,圍觀的觀眾紛紛喝彩,打中的施主高興的打開桔黃色小氣球中的小紙條,有些意外的是,裡面也僅僅是一個小獎品。
戒嗔這才想起來,其實舉辦活動的施主們從來沒有說過,大獎藏在桔黃色小氣球裡面,只是參與者猜想而已。
我們常常會盲目追隨大多數人的觀點,其實那些觀點未必就是正確的。

〔136〕不好吃的野菜
茅山的植物很多,只是戒嗔大部分都不認得,即使能叫出名字的,也只是俗名,至於學名是什麼或屬於什麼科,那戒嗔就不知道了。
寺裡對植物最有研究的是智恆師父,他認為這些植物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能吃的,另一類是不能吃的。
在不同的季節,智恆師父常常會不知道從那裡就弄上一盤野菜放在飯桌上了。
吃的多了,也就有了一些心得研究,我們一致認為,在能吃的野菜裡面也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好吃的,一類是不好吃的。
智恆師父最喜歡做一種野菜,也不知道名字叫什麼,小小窄窄的葉片,顏色挺好看,但是吃起來有種怪異的味道,寺裡除了戒言以外,其他人都不愛吃。
那種野菜生長的挺快,所以智恆師父隔三岔五就會炒一盤,每次擺到大家面前,人人都皺著眉頭。
智恆師父說,你們太不懂得享福了,你看戒言每次都吃的津津有味的。
戒癡曾經抗議說,一來人和狗的口味本來就不一樣,不能放一起比較,二來以戒言的性格,你就是放一塊樹皮在它碗裡,它也能吃的津津有味呀。
智恆師父也不理會我們的意見,依然隔幾天上一盤,而我們則繼續皺著眉頭吃。
只是不知道那天起,野菜忽然上的少了,又過了一段時間,野菜居然再也不見了。
心中有些竊喜,但也不敢問,怕反而給師父了提示。
有天和戒傲去山上行走,看到幾位施主蹲在山間的地上,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戒傲和我一起上前,看看施主們是否需要幫忙,卻看見幾位施主們人人手中拎著一個小籃子,籃子裡面竟然是那些難吃的野菜,而施主們還在地上繼續尋找。
問施主們為什麼要采這野菜,施主說,最近城市裡流行吃這種野菜,還有傳聞說,這種野菜是健康食品,有養顏的功效,所以,飯店裡面一小盤這樣的野菜都要賣好幾十塊錢了。
把從施主那裡聽到話,轉告給寺裡的師兄們,大家都吃驚的說不出話來。
原來有些東西,在某些地方毫不起眼,甚至惹人討厭,一旦換了一個地方,忽然就變的精貴起來了。
人也許也一樣,被認為是庸才的人,其實只是沒有找到合適自己的位置吧。

〔137〕爬牆虎
淼鎮裡的岳老施主是智緣師父的朋友,常常到天明寺裡和智緣師父一起談佛,岳老施主和智緣師父都喜歡養花,只是岳老施主對花藝更有心得,智緣師父常常請教他養花的技巧。
岳老施主為人隨和幽默,寺裡的人都非常喜歡岳老施主,尤其是戒塵和戒癡,每次岳老施主來的時候,都會湊過來。
岳老施主的家離茅山並不遠,去淼鎮的時候如果順路,我們有時候會去他家裡坐坐。
記得有次和戒癡下山,經過岳老施主家裡的時候,透過簡單木條搭成的院牆,探頭看到岳老施主正在他的花圃中忙碌。
正準備悄悄走過,不打擾岳老施主的工作,岳老施主卻在此時抬起頭,看到了我們。
隔著柵欄相視而笑,岳老施主對我說:「戒嗔呀,進來坐坐,喝杯茶吧。」
有些猶豫,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進去打擾岳老施主工作,這時候岳老施主又對戒癡說:「昨天城裡的朋友送了不少好吃的糕點,戒癡要不要來嘗嘗?」
戒嗔立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著進了院子。
戒癡坐在院子中央吃糕點,而戒嗔則端著一杯茶和岳老施主一邊聊天一邊欣賞他的作品。
滿院的綠色,生長著各色的花,混雜著不同的香味,卻並不難聞。
只是每朵都艷麗的花,混在一起,反而失去了本應有的韻味,最後吸引了戒嗔目光的卻是依附在房屋牆壁上一株爬牆虎,只有一根枝條,順著牆壁向上攀爬,幼嫩的綠葉彷彿天生和有些灰暗的牆壁融為一體,小小的爬牆虎孤傲而動人。
岳老施主看到戒嗔在看爬牆虎,他告訴戒嗔,其實這株植物並不是他刻意養的,可能是混雜的種子落在了牆邊。
離開岳老施主家後,那種感覺便淡忘了,只是有時候看著寺廟的牆壁,心中會忽然想起那株莫明觸動戒嗔的爬牆虎。
那之後,很久沒有去岳老施主家裡,有次戒嗔獨自一人路過岳老施主的院子,忽然想起那株爬牆老虎,探頭進去看,那株幼嫩爬牆虎已經長的很大了,枝葉覆蓋了老施主家裡的整個牆壁,頗有氣勢,當初那種觸動戒嗔心靈的孤傲的感覺忽然之間就不見了。
原來很多事情,並非一定是做到了極限才是美,恰到好處也很重要。

〔138〕米和小紅
明天上午可能有事,提前更新一篇。
常有施主誇讚天明寺和周遍的環境,覺得這裡山靈木秀,有鳥鳴,有犬吠,有流水,有香茶,還時有佛音饒梁而過,雖不與世隔絕,但也算半隱於世外,是個修行的好地方。
還有施主一直念叨著,如果能住到茅山裡,那才是真正的生活吧。
其實山裡的生活也有諸多不便的地方,比如我們就不太可能像淼鎮裡的居民那樣,天天早晨花了十幾二十分鐘就可以在市場上逛上一逛,然後採購一些食品回家。所以,每次我們去淼鎮的時候,常常會隨路帶些食物回山上。
記得有次和戒傲去鎮上,準備回寺裡的時候,便準備順道去米店採購一些大米,在快到米店的地方,遇見淼鎮的童奶奶站在路邊,一路走一路四下尋找著什麼?
湊上前去,童奶奶見面就問,你們看到我家的小紅了嗎?
急忙搖搖頭,童奶奶所說的小紅,其實是她養的一隻雞,因為尾巴上長了一隻長長的紅色羽毛,所以起名字叫小紅,我們還曾經開玩笑說童奶奶家養的小紅的尾巴那麼長,一點都不太像家養的雞,可能是野雞沒有進化好。
一起幫著童奶奶找小紅,找了半天,連影子也沒有見到,童奶奶覺得耽誤了我們不少時間,便建議讓我和戒傲先去買米,她一個人再找一會。
沒有幫到童奶奶的忙,只是天色已經晚了,怕趕回寺裡遲了,便有些不好意思的告別了童奶奶去米店買米去了。
很快買完米,一路往寺裡趕,戒傲說,說不定童奶奶的雞是被人偷了,未必就丟了。
輕輕歎口氣,覺得也有可能,和戒傲聊著聊著,忽然發現戒傲的米袋子有些不對勁,仔細再看,原來他的米袋子竟然破了一個小洞,我們一直聊天所以忽略了,戒傲趕快取下袋子,用手把破洞處抓牢,轉過頭,看看回頭的路,一路上撒下了不少細細的白米,正在可惜浪費的白米,遠處卻看到幾隻雞,順著我們遺失白米的道路,一路吃了過來,再定睛一看,裡面居然有童奶奶家裡遺失的那隻小紅。
我們有時候會遺憾一些好東西被我們遺失了,其實沒有什麼關係,只要是好東西,到哪裡都可以發揮好的作用。

〔139〕能躲雨的屋簷
智緣師父的弟子戒煙師兄在上海做房地產,記得有次他在佛堂裡和鎮裡人聊天說起了他們那裡的房價,所說的價格把周圍鎮民都嚇了一跳,大家都說城市裡的房子難道是用鍍金的磚頭蓋的嗎?否則何以賣的那麼高。
說來我們淼鎮雖不大,但人口也不多,所以,相對於城裡人,鎮裡人的住房面積都不算小,只是建房的花費卻比城裡人要少很多。
鎮上有些經濟條件比較好的施主還會買塊地,蓋上一棟獨門獨戶的兩三層小樓,鎮裡這樣的小樓大約有十幾棟,基本集中在鎮子的西南邊,因為多數都是自己聯繫的施工隊,所以,這些房屋樣式都有很大不同,但是每家都會建一個小院子。
淼鎮裡的人大多愛好花木,所以每戶人家都會院子裡種上一些花木,以及搬上一些山石裝點一下。
花木不僅僅種在院子,院子外也會種上一些,沿著院牆邊種上一些花花草草,等到花開得季節,這裡也算是一道獨特風景。
鎮上有一位許老施主,他的兒子在北京工作,收入挺高,寄一些錢給家鄉的父母蓋房子。去年,許老施主也買了塊地蓋起了新房。
許老施主的新房面積大,而且建造的很氣派,但是有一處和鄰居們的房子都不相同,許老施主房子的院牆很特別,院子邊上的房簷伸出牆壁之外很長的一截,很多人都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設計。
有次許老施主來天明寺作客,大家問起他房簷的疑問,許老施主很得意告訴大家說,如果下起了雨,院子上的房簷長的話,可以方便路人避雨。大家恍然大悟,紛紛誇讚許老施主想得周到。
又過了一段時間,有次戒嗔去淼鎮,經過許老施主家的時候,無意中發現許老施主院牆邊上雖然也像其他施主一樣種了不少花草,但那些花草生長的卻極其不好,無意向屋簷看過去,忽然意識到是因為過於長大的屋簷擋住了陽光。
原來可以防雨的屋簷,同樣也會擋住陽光。
很多事物,好與不好其實是混雜在一起的,我們一味想把不好的東西拒之門外,其實連同好的東西一起拒絕了。

〔140〕會飛的戒癡
世間萬物都會有自己的特徵,鳥在天上飛,戒言在地上跑,落葉在天地間盤旋,流水在指間滑落。
其實人也一樣,每個人都有著屬於自己的性情,我的師弟戒癡是一個很奇怪的小和尚,他喜歡模仿各種事物。
記得幾年前,那時戒癡大概六七歲年紀,有次戒嗔在佛堂中,忽然有位女施主跑到戒嗔的身邊,神情慌張的告訴我:戒嗔,快去看看你的師弟怎麼啦,我剛才看到他倒在院子裡,我沒有敢扶他,怕摸你們犯戒,你快去看看吧。
急忙隨著女施主跑到院子裡,看到戒癡爬在地上,心裡正緊張,卻看見戒癡在地上扭動起來,身體左右擺動,走上前去看,戒癡翻起身子,問他在做什麼?戒癡說,我在學蚯蚓跑步。
又好笑又好氣,心中也自慶幸,幸好他沒有學蚯蚓吃泥巴,否則戒嗔就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那段時間,戒癡身上希奇古怪的事情發生了不少,每次師父們不免要說上他幾句,戒癡也肯接受師父的意見,只是他花樣翻新的也很快,這件事不做了,必然有新的事情發生。
戒癡八歲時,寺裡買了一個電視機,雖然山裡的電視能收到的台並不多,信號也不好,大部分台的雪花點都挺多,可是大家對電視的興趣還是挺大,特別是戒癡,只要一有時間他就窩在電視前,有時他會把電視裡的節目學給我們看,有些古怪,有些神似,常惹的大家發笑。
記得有一天,電視上播放了一檔雜技節目,幾位施主在空中飛來飛去,表演各種驚險動作,雖然明知道施主們技術已經練習的很純熟了,不會掉下來,可是心裡還是有些替他們擔心。
就在那個節目播放後的幾天,有天下午,戒癡笑咪咪的跑到我身邊,對我說,師兄我剛才去飛了。
也沒有特別在意的問了一句,怎麼飛的?
戒癡說,我在小山坡上飛的。
忽然意識到有些問題,仔細去看一臉笑容的戒癡,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幾處,臉蛋上還有擦傷的痕跡,翻看身上,他的手腳上都有一些小傷痕。
追問戒癡,才知道他一個人跑到小土坡上往下跳,弄傷了自己。
急忙帶著戒癡跑去山下的醫務所裡擦些藥,防止感染,叮囑他不要再做這麼危險的事情。
戒癡笑咪咪的答應我。
那事情過了很久後的一天,我問戒癡,那天飛的感覺如何?
戒癡笑著說,很好玩。
苦笑著問他,摔跤的感覺呢?
戒癡苦著臉說,很痛。
又問戒癡,那為什麼還要跳。
戒癡回答我說,跳的只是覺得很好玩,沒有想到會摔跤的事情。
輕輕的歎氣,因為大多數人都和戒癡是一樣的。
我們常常會鍾情高飛時的喜悅,而全然忘卻摔下時的苦惱。

〔141〕如果上天再給戒嗔一次機會
身為和尚,自然不能似施主們一樣交友廣闊,戒嗔交際範圍很小,去過最遠的地方,也不過是馬家鎮的寶光寺。
記得幾年前,去馬家鎮還沒有公交車,如果想去那邊就必須要步行或騎車,而戒嗔住在山裡,即使有自行車也不方便存放,所以,去寶光寺的時候,大部分靠步行。
那時候常常和戒傲一同就前往,雖然路途並不近,可是待在山裡久了,也樂於出去走走。
自淼鎮前往馬家鎮一共就兩條道路,一條小路,雖然不太好走,不過距離卻近點,還有一條路比較寬闊,後來休整成了現在的公路。
記得有一年夏天,和戒傲一起出門去寶光寺,剛下了山,便下起了雨,躲進淼鎮的小店裡避雨。
那雨來的快,去的也快,只一小會便停止了。
和戒傲繼續往馬家鎮趕,行到岔路口。戒傲說,這雨等會說不定還要下,咱們抄著小路去馬家鎮,可以節省點時間。
覺得戒傲說的有道理,便和戒傲一起往小路上走,走著走著發現了問題,雨後的小路上特別泥濘,走了一半也不想就此退回去,挑揀著乾淨的道路走,等穿過小路,互相看看對方,鞋子上已經滿是泥水了。
和戒傲停在路邊,用石頭把鞋子的泥土擦掉,不想等會去寶光寺的時候弄髒了別人的地。
戒傲說,早知道剛才不走小路了,貪圖速度,結果鞋子弄的髒死了。
戒嗔笑著說,如果上天再給戒嗔一次機會,戒嗔剛才一定會對你說,走那邊。
戒傲也說,剛才你要這麼說,我一定就同意了。
去了寶光寺,只一小會便把該辦的事情辦完了。
和戒傲往寺裡趕,又一次走到岔路口。
戒嗔說,小路上一定還是很泥濘,我們這次走大路吧。
戒傲也說,反正時間還早的很,就走大路吧,省的再把鞋子弄髒了。
順著大路往回趕,路上也有些地段在修路,但絕大部分地方是乾淨的。
正在慶幸這次做了正確選擇,忽然遠方駛來一輛小汽車,戒傲指著小車對我說,你看,很漂亮的小汽車,和戒傲一起伸頭看。
小車速速度很快,忽一聲從我們身邊開過,那車輪胎壓過路邊的一個小水溝,一下把水溝裡的水濺了出來,把我和戒傲濺了一身泥水,小車司機也沒有發覺,便開了過去。
我和戒傲站在路邊望著對方的一身髒衣服,忍不住對笑。
戒傲說,看來走大路也不太平,本來只髒了一雙鞋子,現在全身都髒了。
記得不久之前,戒嗔還在感慨,選擇小路放棄了大路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可是現在戒嗔卻不敢肯定當初選擇小路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了。
我們做事情時,往往會對自己說,如果當初我選擇另外一種方式,那麼事情結果一定會比現在好的多。
然而世事無絕對,你心中想像的美好,在現實發生也許並不美好。
在任何時候,對發生過的選擇去懺悔其實無濟於事。
我們在命運的輪迴中行走,你的任何一步都不是絕對錯誤的。

〔142〕有疤的木凳
天明寺裡來往的人不少,所以寺裡的凳子也比較多,大大小小的有好幾十張。
記得有一天,戒煙師兄帶了一位朋友來寺裡進香,那位施主身材又高又胖,以至於平日裡常常覺得挺胖的戒煙師兄,現在看起來有種消瘦的感覺。
他們上完香,在佛堂裡四處看,戒嗔搬了凳子請他們坐,胖施主輕輕的坐下去,就聽見喀嚓一聲,凳子一條腿斷了,胖施主有些尷尬,戒嗔趕快又找來一張凳子,結果又是喀嚓一聲,凳子又斷了一條腿。
正準備繼續去找凳子,胖施主很不好意思站了起來說,小師父你還是不要找,我站著吧,平時都站習慣了。
總覺得讓施主站著不好意思,最後費了很大力氣,從院子裡搬了一張石凳給胖施主,才讓他成功的坐下。
那天胖施主離開的時候,為此向戒嗔道歉了好些次。
壞掉的兩張凳子也不能就這樣不管,智緣師父便讓戒嗔去淼鎮裡看看能不能修一下,省摔壞了其他施主就不好了。
和戒傲一起扛著木凳去了淼鎮的周木匠家,周木匠看著凳子說,這兩張凳子用了很久了,即便是修好了,用起來也很容易壞了,不如換兩張新的吧。他指著屋子裡的不少張做好的新凳子對戒嗔說,你們看看喜歡那張吧,我送給師父們幾張凳子好了。
和戒傲面面相覷,覺得白拿施主的凳子不好。
周木匠看出我們的心思,卻執意要送,只得和戒傲在一堆凳子中挑選,大部分凳子都做的精緻漂亮,但也有幾張凳子,上面有很明顯的疤痕,被周木匠堆放在屋角,和戒傲特意挑了兩張疤痕大的凳子。
周木匠說,那幾張凳子是用剩下的木料的做的,做的也粗糙,本來是準備留給自己坐的。他挑了兩張好看的要給我們。
戒傲說,反正只是坐坐,好看與不好看也沒有什麼區別的。
周木匠聽我們這麼說,也沒有再勉強我們了。
和戒傲把凳子拿回山上,師父也都覺得收了周木匠的東西,有些不好意思。
把凳子放在佛堂裡,偶爾有注意到的施主會說,師父們從哪裡弄來的難看凳子呀。
過了幾個月,寺裡來了一個旅行團,其中有兩位穿著考究的城裡女施主在佛堂中轉悠的時候,卻對那兩個難看的凳子很感興趣,說那對凳子沒有雕琢天然的痕跡,有種質樸的美感,最後還和智緣師父商量著要買下。
智緣師父便說,既然那麼喜歡就拿走吧,不用錢了,兩位施主開心的搬著凳子走了。
第二天,鎮上的一位木匠送來兩張精緻的凳子,說是那兩位女施主付錢買下讓送到寺的。
記得和戒傲談起這件事情,我問戒傲,那凳子好看嗎?
戒傲說,我覺得難看死了。
戒嗔笑笑,其實我心裡也是這樣認為的。
不同的人的有著不同的美麗標準,一張製作者和鎮民們眼中的難看凳子,卻讓城裡女施主驚為天物。
可能大部分人都會覺得自己是一張毫無特色的凳子,注定不會受到重視。
然而我們可能錯了,我們可能都是別人眼中的瑰寶,他可能匆匆而過,也可能不經意的看到了你。
每個人都應該屬於懂得欣賞你的人。

〔143〕野菜的保鮮方法
有一天,那個做導演的曲施主領著一位姓蘇女施主來寺裡進香,蘇施主樣貌端莊斯文,是曲施主的同學,兩人來的時間比較遲,上完香就接近中午了,智恆師父便留兩位施主在寺裡一起吃飯。
蘇施主有些不好意思,不住的向我們道謝,而曲施主則大大咧咧的徑直坐在飯桌前。
戒塵和戒癡兩個小和尚老老實實地坐在小桌前,蘇施主感慨的說,寺廟裡的小師父們真是穩重,我們那裡這麼大的孩子,正是調皮的年紀。戒嗔心裡偷笑,這其實也只是有客人時的表現,如果不留神的向下看,說不定就能看到他們兩個暗自在桌子底下踢腿了。
寺廟裡的菜餚很簡單,自然不能和淼鎮裡飯店的相比,不過兩位施主還是吃的挺有興致,因為幾樣菜都是他們平時沒有吃過的山貨。
蘇施主可能覺得埋頭只顧著吃不太好意思,又找不到什麼合適話題,便邊吃邊和我們閒聊,把幾樣沒有見過的菜都說出來和智恆師父討論,問名字,問來歷,智恆師父細心的向她解釋。
蘇施主吃著吃著,忽然指著其中的一道野菜問曲施主說,為什麼覺得這菜的味道很熟悉?
曲施主看了看說,沒見過這種菜。
智恆師父說,這菜是我們這裡附近幾座山裡的野菜,一般不是種植的,也不知道城市裡的施主能不能買到?
蘇施主又嚼了嚼,又說,我一定吃過。
曲施主也跟著嘗了嘗,這次也說,是好像在哪裡吃過。
蘇施主沉吟半晌說,這種野菜就是我們平時在飯店裡常點的那種野菜,不過以前吃的都是曬乾的,這次吃到了新鮮的。
曲施主也連連稱是。
蘇施主吃完飯下山的時候說,等會去山下的時候一定買上一些新鮮的野菜帶回去給朋友們嘗嘗鮮。
又過了幾個月,再一次見到曲施主,曲施主忽然談到蘇施主,他說那天蘇施主下山的時候特意買了滿滿一包新鮮的野菜回城裡,結果,到家不久就壞的差不多了。
那些干野菜因為失去水分而不令人滿意,而它卻是保持最長久的。

〔144〕尋找記憶中的畫
戒嗔回來了,今天先講故事,等會專門發一貼和大家說一下戒傲的< 傲說西遊>的事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些愛好,就是和尚也不例外,天明寺的和尚當然也一樣。寺裡小師弟戒塵最喜歡畫畫,只是畫的水平很一般。
戒塵喜歡拉著戒傲當他的模特,所以戒傲常常被迫坐在他面前大半天,還要配合著做動作。每次在畫完後,戒傲會偷偷的向我訴苦說,怎麼每次在戒塵師弟的筆下,我都像沒有完全進化好的樣子呢?
不過後來戒塵畫的多了,加上淼鎮裡幾位有繪畫基礎的施主指點,水平也逐步有所提高了,近些日子的作品,如果戒塵事先告訴他畫的內容,然後我們再加點想像的話,基本上可以看出戒塵筆下畫的是什麼內容了。
記得有天,戒塵在寺院門口畫山上的樹,恰好智恆師父從旁邊走過,智恆師父挺有興致的站在戒塵背後看了半天,忽然說了一句,我師父當年也愛畫畫,而且畫的極有水平,即使那時候是非常動盪的年代,也常常會有人來偷偷向師父求畫。
智恆師父口中的這位老法師,應該算我們的師祖,但是人早已圓寂,我和戒傲都沒有見過,平時師父也難得提到他,這次忽然提起來,我和戒傲、戒塵都大感興趣,正準備仔細聽下去。智恆師父已經轉身進了寺門。
戒傲追過去說,智恆師父,不帶你這樣每次都吊我們胃口吧。
智恆師父笑著說,其實沒有什麼,我師父擅長畫些山水國畫,他當年的畫作,是有些名氣的,但大部分的作品都因為動盪年代沒有保存下來,寺裡只留下了一副作品,也是我師父他自己認為最好的一部作品,一幅寒梅。記得很多年前,有位港台的香客曾經出過很高的價錢要買,當然我們也不可能賣的。
急忙追問那幅寒梅圖的下落,智恆師父卻有些記不清楚了,他說,或者他們房間櫃子頂的箱子裡,也可能在雜物間的舊書籍裡夾雜著。
智恆師父走後,戒塵說,不如我們把那畫找出來看看吧,我估計比我畫的好。
被戒塵說的一怔,因為戒嗔認為師祖那幅國畫和戒塵帶著抽像派風格的畫應該沒有什麼可比性。
但還有動了好奇心,和戒傲一起把智恆師父所說的幾個地方翻了一個遍,結果什麼也沒有找到。
有些事情,即使我們再用心,但緣分不夠,就不一定能成功。
那幾天,大家對那幅畫的興趣依然不減,常常不知不覺的把話題扯到了那幅身價挺高的畫上。又過些天,畫的事情終於快要忘記了,和戒傲在雜物間裡找東西,在雜物間的一個木盒裡無意中抖落出一個卷軸,打開竟然是幅畫,看看落款和畫的內容,居然是那幅畫工精緻的寒梅,再往下拉開,紙張上居然有很多蟲印,輕輕抖落,紙張上變的坑坑窪窪的,寒梅圖殘缺的很厲害,找到畫的喜悅在那瞬間,便被一種遺憾代替了。
很多美麗藏在回憶中,思想中,我們執著的要把這種美麗找到,結果可能是把苦惱找了回來。

〔145〕幽默的主持人
記得有天中午,經過佛堂的時候,見到戒癡和戒塵坐在小板凳上,兩個人低著頭湊在一起,彷彿在說著什麼,走近他們身邊,兩人手中拿著一張紙,正在研究著什麼,戒癡看到戒嗔,把手中的紙遞了過來,然後對戒嗔說,師兄你看,是進香的客人留下的。
翻看那張紙,是一張印刷的很粗糙的宣傳單,上面的內容是說,在週六的那天下午,淼鎮上會有一家劇團來演出。
戒癡說,到了週六,戒嗔和戒傲師兄帶我們一起去吧,我們要是自己去,師父一定不許。
輕輕的點點頭,接過那張紙,去找智緣師父商量,師父說,那你就和戒傲帶著他們倆去吧,注意安全,人若太多,就不要湊進去了。
把師父的話轉告給兩個小和尚,兩人一起歡呼。
帶著那張宣傳單去找戒傲,告訴他師父讓我們一起去看演出的消息,戒傲疑惑的接過宣傳單翻來覆去的看,忽然興奮的說,這個劇團我們倆一起去看過。
有些吃驚,戒傲指著宣傳單上的一個人名說,十年前,你剛上山不久,那天這個劇團來鎮上,當時智恆師父帶著我們倆一起看演出的,我記得這個人名,是個主持人,打扮的很古怪很好笑。
盯著宣傳單看,那個名字,完全沒有印象,只是戒傲的記性一直很好,他所說的應該不會有錯,戒傲有些興奮的回憶那天的事情。
記憶中模糊的片段漸漸清晰,心裡漸漸的有了那位主持人的印象。
突然拍手,對戒傲說,我想起來了,是你笑的很大,最後搞的全場的人都看著你,忘了看戲的那天對吧?
戒傲一呆,然後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也不是很大吧,只是笑的比較好聽,所以受到了關注嘛。
被戒傲的辯解逗的想笑,記起十年前的那一次,在演出現場,我和戒傲都笑的前仰後合,本來全場人人在笑,只是我們穿著僧袍,特別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以至於後來周圍觀眾都盯著我們看,智恆師父緊張的一頭汗,不斷的小聲叮囑我們:「持重,持重」。
那個週六,陪著戒癡、戒塵去鎮上,早早來到演出地點,等到開演,報幕的主持人走出場,遠遠望過依然是十年前的樣貌,他臉上畫花花綠綠,動作誇張,言談之間風趣迷人,再加上節目也比十年豐富了很多,觀眾情緒高漲,不斷的喝彩,戒癡和戒塵兩人也被逗的哈哈大笑,特別是戒癡笑的上氣不接下氣,周圍的幾位大嬸也被他古怪的笑聲吸引,時不時的轉過頭看望著戒癡笑。
每次戒癡大笑的時候,戒嗔總是忍不住輕輕的抓著他的肩膀說,小聲點,小聲點。
轉過頭看看戒傲,戒傲扶著戒塵,微笑的看著劇場中央,已經完全不是那個十年前笑的前仰後合的小和尚了。
十年,我們從少年變成了青年,我們從大笑變成了微笑,我們從傾聽變成了訴說。
可當我們不再肆無忌憚大笑的時候,是一種成長,也是一種遺憾吧?

〔146〕帶來喜悅與煩惱的中獎彩票
這兩年,淼鎮上的小超市又多了一項銷售彩票的業務,超市老闆把售彩票的機器,放在店門口最顯眼的位置。來來往往的鎮民經過的時候常常會隨手買上幾張,鎮上只有這一家賣彩票的地方,所以生意也做的不錯。
來天明寺進香的施主中,也有幾位特別喜歡彩票的,其中一位和戒傲關係非常要好的陳施主,常常和幾個朋友拉著戒傲一起聊彩票。
記得有次施主們聊起來中了五百萬該怎麼花,有的施主說要買房子,有的施主說要建個小遊樂場,也有施主提議要做些投資,坐吃山空也不太好,當然也有不同意見,有施主提出了幾件奢侈品,被其他的施主批評為浪費,最後不得不提出要取消自己的計劃,大家才原諒了他,大家提出每個設想都不忘記計算一下大概要花的錢,戒傲的口算能力很強,便幫著他們算著總價格,施主們計劃要花的錢也慢慢從一百萬提高到四百多萬,施主們一項項提出建議,到了四百七十萬的時候,發現最後三十萬不知道該怎麼花了,大家想盡了辦法,也找不到合適的途徑,都覺得花錢原來也是一件很為難的事情。
戒傲忽然插話說,施主們,聽說中獎還要交百分之二十的稅。
大家才發現原來測算的費用,原來是不夠的,可是要把四百七十萬里多餘七十萬扣掉,也讓人非常為難。
有位施主說,一百萬的稅收實在太貴了,要是能捐給寺廟而抵扣稅金的話就好了,我和戒傲聽後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那天,幾位施主聊了好一會才離開,說到底,其實施主們都知道這些計劃都是空想,可是大家還是聊的十分開心。
陳施主喜歡買彩票,自有彩票銷售以來,每期都會買上幾張,但是運氣非常不好,連最小的獎都沒有中過。
有次陳施主和戒嗔開玩笑說,聽天明寺的簽很準,不如讓戒嗔幫他算算下期能不能中獎吧,戒嗔本想拒絕,只是熬不過陳施主一再要求,便讓他抽了一簽,那是一隻中上簽。
陳施主回去仍然買了彩票,那一期居然中了末獎,是一個五塊錢,因為是第一次中獎,陳施主很興奮,跑到寺裡來報喜,陳施主說,這次轉運是良好的開端,下次該中五百萬了,戒嗔和戒傲都笑著不說話。
陳施主後來陸續又中過幾次末等獎,每次都異常興奮的來報喜。
又過了幾個月,一次在淼鎮裡遇上陳施主,陳施主低著頭,彷彿有心事的樣子,戒傲笑著向陳施主打招呼。
想到這天是彩票開獎的日子,戒傲問,陳施主中獎了嗎?
陳施主苦笑的回答,中了一次三等獎。
和戒傲相對望望,都非常的吃驚,在我們記憶中,這是陳施主所中過的最大一次獎項了,但他的樣子絲毫沒有以前中了末等獎的喜悅。
問陳施主為什麼不開心,陳施主說,這次的號碼,如果把一位數字移動一個位置,就會變成有一百多萬獎金的特等獎號碼。
我們在一無所有的時候,往往會為小小收穫而快樂,但在成功面前,卻不再滿意自己的大收穫。
快樂與收穫的多少其實並不完全相關,懂得珍惜自己的所得到的,才不會失意。

〔147〕花種
淼鎮的施主們會有一些習俗,比如家家戶戶都喜歡在自己家的院子外圍種上一些花草,等到花開的季節,我們行走在淼鎮裡,會有陣陣花香傳來,顧盼兩旁,各色鮮花盛開,風景獨特,我們生活在其中的人,反道早已習慣,而那些初來乍到的施主卻常常驚喜於這種習俗。
天明寺裡有不少智緣師父養的花,淼鎮上很多人都知道這件事,所以當鎮上的施主們家裡養的花枯萎了,相熟的施主便會向我們討要一些花種。
有時候在淼鎮裡經過,戒傲會指著某些施主家的花說,戒嗔你看,那是我們寺裡的花種種出來的。
天明寺院外面的院牆邊,也種了一些花,花種是戒傲有次從領鎮的一位施主家裡要來的。
這種花也不是特別香,葉片很小,花的顏色有些特別,是一種細碎的藍紫色的花,如果把花放在花架上,也並不是特別突出,可是種在圍牆外的位置,就很顯眼,從山下過來的施主們,遠遠的便能看到這種點綴在綠葉中的小藍花。
很多施主都向我們索要過這種花的花種,只是還是第一年種,也沒有結過花種。
把向我們索要過花種的施主姓名全部告訴戒傲,讓他幫我們記著,以備來年有花種的時候,送去給他們。
索要花種的施主們中有位姓鄭的年輕女施主,鄭施主對花種特別關注,幾乎每次來寺裡都要問問花種是否有了,有時笑鄭施主太性急,只是每次告訴她,花開有季節,沒有那麼快結種,早已經把鄭施主的名字告訴戒傲了,戒傲師弟的記性特別好,一定不會忘記給她留花種的。
鄭施主除了關注花種以外,還很喜歡戒言,每次來都會給戒言帶點吃的來,所以,戒言時常在鄭施主腿上蹭來蹭去的,鄭施主有時候開玩笑說,等到她種的花開花後一定要給戒言洗個花瓣澡,忍不住笑,想到戒言毛茸茸的身體,泡在花瓣裡掙扎,一定很可笑。
過了幾個月,藍色花終於開了,把花種分成幾個小包,和其他花種存放在一起,那些索要花種的施主們來的時候,一人給上一小包,其中也包括鄭施主。
那段時間,鄭施主一連很長時間沒有來天明寺,有次來寺裡的時候她忽然說,上次拿回去的花種可能是錯了,種出來的並不是藍花,而是另一種黃色的花。
鄭施主估計那天拿花種的時候,被跳過來的戒言碰掉了手中的花種,結果便拿錯了。
經過淼鎮的時候,遠遠的會看到鄭施主家院子外盛開的黃色花朵。
那些細微的讓人分不清楚的花種,實際上內在有著很大的差別,我們想種出什麼顏色的花,並不是在於你後期是如何努力的澆水和施肥,而是完全取決於你播撒什麼樣子的種子。
很多事物也像種子一樣會發芽,比如愛,比如恨。
在播撒我們種子的時候,記得想想它的果實吧。

〔148〕得意的花泥
茅山中植物有不少,其中在山頂附近有一處地方的花木生長的特別茂盛,那裡土壤的顏色也比較特殊,一種淡紫色的泥土,智緣師父說,這裡的花草之所以茂盛,就是和這種富含養分的泥土有關,有時寺裡新栽種了花草,我便和戒傲一起去山頂的那塊土地裡挖回一些泥土回來用於栽培。
記得有一次,去挖土的時候,忽然發現泥土中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坑,看泥土的顏色應該是新挖的,有些疑惑,因為茅山上除了我們沒有其他的住戶,戒傲說,難道是野獸在土中挖出的,可是細看土中痕跡卻又不像野獸,不由得又猜測,可能是和智緣師父有著同樣愛好的施主不辭辛勞的上山來挖泥吧?
左思右想沒有答案,雖然奇怪,但也沒有特別在意這事,那段時間上山,每隔幾天,總能看到土地中有被新挖的痕跡,心想這人家養的花還真不少。
有一天清晨,在寺門外看到淼鎮裡相熟的吳施主從山上下來,上前打招呼,看見吳施主手中拎著一大包東西,透過塑料袋看過去,裡面居然是一大袋紫色的花泥。
恍然大悟,原來這些天在山上挖泥的正是吳施主。
好奇的問吳施主大清早挖泥做什麼,吳施主笑著說,這些泥土是用來捏泥娃娃的,原來吳施主在寶光寺附近開了一個賣旅遊工藝品的小攤位,專門賣這種泥娃娃,由於其他施主所賣的工藝品都是工廠裡出產的商品,東西都是大同小異,所以吳施主這種用特殊顏色土壤捏出的娃娃非常的暢銷。
下午和戒傲談起吳施主泥娃娃的事情,戒傲算了一下,即便是我們平時種幾盆花所用的花泥,到了吳施主手中,便做成了價值幾百元甚至上千元的工藝品娃娃出售,大家都覺得吳施主很厲害,把花泥的價值發揮到了很大。
又過了一些天,有次和戒傲去寶光寺,從附近的工藝品攤點經過,遠遠的看見吳施主的攤子,順路過去打個招呼,然後站在攤位前,欣賞吳施主製作的泥娃娃。
吳施主的手工相當精緻,每個娃娃都笑呵呵的擺放在攤位上,想到前幾日,這些娃娃不過是一些不起眼的花泥,心中也自讚歎。
就在這個時候,附近忽然跑來一隻小狗,看體型比戒言還要胖些,小狗「忽」的一下從吳施主攤位前跑過,不小心撞到了桌子腿,吳施主的攤子倒了下來,上面的娃娃一個個落在地上,有幾個當場就裂成了兩半。
吳施主有些遺憾,把那些完好的娃娃收集起來,重新擺放在攤子上,而那些破損的娃娃便扔到了角落裡。
吳施主說,這些泥土曾經加工了一次,現在破損了,不但不可能再還原成泥娃娃,便連做花泥也不適合了,對待它們所做的,只能是扔掉。
同樣是泥土,有些安分的做了花泥,有些變成泥娃娃,得意的站在攤位上,但無論怎麼去變化,它們的本質依然是泥土。
人也一樣,很多人都覺得自己有理由有資本得意,但如果你得意的理由,僅僅是因為披著華麗的外衣的話,那就大可不必了。

〔149〕坐在山石上的女施主
記得去年,一位和智緣師父相識的施主托師父幫他買個竹雕,結果竹雕買來後,施主卻一直沒有再來,那個竹雕製作的很精緻,也怕隨意放在外面,被過往的人或戒言無意中碰壞了,便把竹雕放進了寺裡後院的雜物房裡。
前段時間,那個竹雕的主人來寺裡進香,智緣師父便讓戒嗔把竹雕取出來給施主。
戒嗔跑進雜物房,卻發現竹雕的前面又堆上了幾個大物件,想把竹雕取出來就必須把哪些大傢伙移開,那些東西實在太重,戒嗔一個人搬的困難,便去找戒傲幫忙。
在寺裡找了一圈,卻不見戒傲的人影,問了戒塵,戒塵說,戒傲師兄剛才出了寺門。
戒嗔出了門,遠遠的看到戒傲站在山路上,彷彿在看著什麼。
走去戒傲旁邊,剛準備叫戒傲的名字,下意識的順著戒傲的目光看過去,嚇了一跳,原來在路邊的山石坐著一位女施主。
心中覺得戒傲的行為不妥,智恆師父曾經交待過,不可以長時間盯著女施主看,這樣很失禮。而從剛才到現在,戒傲至少已經看了好幾分鐘了。
伸手拉拉戒傲的袖子,示意戒傲快走,戒傲轉過頭看到我,卻沒有走的意思,悄悄的指著女施主讓戒嗔看。
仔細再看那位女施主,看樣子年紀不大,應該還不到二十歲,她彷彿沒有注意到我們,只是坐在山石上,低著頭,手中彷彿拿在什麼,口中喃喃自語,聽不清楚再說什麼。
心中有些好奇,大著膽子,繞在戒傲的位置前面,原來女施主手中居然拿著一支花,口中唸唸有詞,隔一小會便從花上拽下一片花瓣。
仔細再聽,原來施主每扯下一片花瓣便會說上一句,「原諒他」或者是「不原諒他」。
忽然間明白了,女施主可能在和什麼人生氣,在拿花求解,是否原諒某個人。
那朵花的葉片不少,女施主扯花瓣的動作也很慢,但是花上大概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花瓣了。
戒傲忽然問,女施主你在做什麼?
女施主抬起頭,看到我們很驚奇,她停下動作猶豫了一下說,我在向它問我的答案。
戒嗔心中有些異議,我們把自己命運放在花瓣上,是否有些草率?
女施主對我們說,我知道你們是天明寺的兩位小師父,我從遠方而來,就是想問智緣師父一個問題,我父親曾經是一個壞人,在我很小的時候便被抓去坐牢了,因為他的緣故,讓我從小受了很多歧視,直到前不久他才被放出來,他想求我和母親原諒他,我覺得困惑,我本想問問智緣師父,是不是該原諒他,可是走到寺門口,忽然猶豫了,決定要用自己方式尋找這個答案。
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沉默,不知道應該怎麼勸說女施主。
戒傲忽然說,女施主你這樣求的答案是不准的,不如我幫你把手中的花開光一下,你再求答案吧。
有些奇怪的看著戒傲,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戒傲已經伸手將女施主手中的花接了過來,然後開始誦經,過了一會,把花還給了女施主。
女施主拿著花,繼續開始一片片緊張的數著花瓣,直到最後一片「原諒他」的花瓣掉落,她才開心的笑了。
戒嗔說,女施主如果剛才進了寺裡,智緣師父一定會告訴你說,我們執著的把仇恨放在心裡,結果失去的是什麼呢?是親情,是喜悅。
放下越多的人,得到的越多。
女施主向我們道謝,興沖沖的走了,叫著戒傲一起幫我搬東西,戒傲忽然在戒嗔身後偷笑起來,轉過頭,戒傲攤開手掌,手心裡面竟然是一片花瓣,戒傲說,剛才唸經的時候,偷偷數了剩下的花瓣,女施主繼續數下去的結果是「不原諒他」,於是便悄悄的撕了一片下來。
有些吃驚,但是忍不住微笑,命運沒有讓女施主見到智緣師父,卻又派戒傲來幫她撕下了那片帶去煩惱的花瓣。
前幾天有施主問了戒嗔相似的問題,所以特意把這個故事寫出來。
想告訴這位施主,智緣師父會告訴你的答案是:放下越多的人,得到的越多。

〔150〕被人笑話的戒嗔
淼鎮的小超市第一天開張的時候特別熱鬧,因為超市老闆說要減價促銷,所以圍在超市裡的鎮民差不多快有一百人,戒嗔那天正好從旁邊路過,便隨著人群進了超市,還在超市裡買回了一個黃色的小鬧鐘。
那個小鬧鐘戒嗔用了很長時間,只是有一天,鬧鐘的秒針不知道怎麼就不轉動了,拿給戒傲看,戒傲說,等他來修修。想著戒傲平日裡也常常把壞了的電器修好,便把鬧鐘交到了他手中。
下午的時候,回到屋子,看到戒傲正專心的坐在桌子前面,估計他是在修鬧鐘,繞到戒傲前面,看一眼桌子,被嚇了一跳,桌子上居然堆著一堆散碎的零件,差不多有一百多個,戒傲專心的拼著零件。
從來沒有想到一個鬧鐘可以被拆成這樣,苦著臉坐在桌子旁邊,也不敢打擾戒傲,怕把他弄亂了,很擔心鬧鐘的命運,怕它就要這樣離戒嗔而去。
鬧鐘居然在戒傲的手下慢慢的被還原起來,等交到戒嗔手上的時候,轉動也正常了,真心的誇了戒傲幾句,戒傲很得意。
又過幾天,發現了鬧鐘的新問題,鬧鐘上了鬧鈴也不響了,和戒傲說了這事,戒傲很興奮,把鬧鐘拿了過去,戒傲說,那我再來修一次吧。
想到鬧鐘即將又一次被戒傲肢解的不成樣子,急忙從戒傲手中奪回了鬧鐘,對戒傲說,還是不要修了吧,這樣也能用的。
雖然戒傲很失望,但是戒嗔還是決定要對這個跟了戒嗔幾年的鬧鐘負責,而且戒嗔也不敢肯定下次戒傲會不會組裝出個炸彈來。
其實戒嗔每天早晨都需要很早起來做早課,但鬧鈴不響也沒有什麼關係,因為戒嗔和戒傲平時住在一間房裡,每天早晨戒傲起床的時候,都會鬧出比十個鬧鐘還要大的響動,即便戒言那麼好的定力,十天裡也會被炒醒一到二次,何況是戒嗔呢?
記得有一天,戒嗔也忘記了是什麼原因,戒傲晚上跑去智恆師父的屋子裡睡覺,到了第二天,戒嗔便睡過了頭,睜開眼睛,四周安靜的很不習慣,瞅了一眼鬧鐘,只差幾分鐘就要早課時間了,嚇的從床上蹦了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穿衣,往佛堂裡趕,走的急了,僧袍在門邊上掛了一下,一下撕開了一個口子。
衣服破處位置並不明顯,但心裡還是很痛惜,只是時間來不及,便先進了佛堂。
用手擋著衣服的破處,可是師兄們還是時不時的望著戒嗔的衣服笑。
有些害羞,急忙低下頭,早課結束的時候,智緣師父忽然把戒癡叫了下來,叫他戒癡不要總是亂爬樹,弄壞了衣物,還在寺院裡亂跑。
戒癡老老實實的點頭答應,有些意外,近日裡智緣師父教育戒癡已經很少,怎麼忽然又提了這事,抬頭看看師父,卻發現智緣師父正朝著戒嗔在笑。
忽然意識到,智緣師父不是在說戒癡,而是看到戒嗔的破衣服,又顧念著戒嗔的面子沒有明說,便藉著戒癡來暗示戒嗔了。
更加覺得不好意思,找個機會回到屋子裡,拿上針線把衣服破處縫上。
得意的回到佛堂裡,中午吃飯的時候,智緣師父忽然問戒嗔,怎麼吃飯一直笑咪咪的,難道有什麼合胃口的菜。
忍不住把衣服的補丁處舉了起來說,我已經把衣服縫上了。
智緣師父有些奇怪的說,你衣服什麼時候破的呀?
師兄們也問戒嗔什麼時候弄壞的衣服,怎麼他們沒有見到呢?
這才發現,上早課的時候,並沒有人留意到戒嗔衣服上的破洞。
原來很多事情,真正在意的人只有我們自己而已。

〔151〕雨中的茅山
戒嗔沒有出過遠門,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茅山這裡才會那麼多雨。
在茅山,艷陽和陰雨有時只在片刻之間。
記得前幾天,快到中午時分,有陣雨偷襲而至,急忙和戒傲跑到院子裡收衣服。
半掩的寺門,忽的被人推開,跑進一男一女兩位施主。驚訝的看著他們,兩位施主樣子挺狼狽,頭髮衣服全都濕漉漉的,看到我們神情很是尷尬。
那位男施主說,今天來山裡踏青,結果行到半路下起了大雨,便跑到寺裡來暫避一下雨。
急忙把兩位施主讓進屋子,給兩位施主泡上杯熱茶,暖暖身體。
男施主坐在佛堂門前,望著窗外的雨說,本來今天是個踏青的好日子,這雨實在敗興。
戒嗔轉過頭,看著雨中的寺院。
雨從天際飄落,一滴滴落下有些乾涸的土地上,從佛堂前的走廊上吹過的風,帶著那種隨雨而至的清涼。
雨悄然落在院落中的樹枝上,被微塵覆蓋的葉面,一片片褪去灰跡,一點點恢復綠意。
記得以前也在下雨天出門的經歷,站在山後的觀雨亭裡,看著被雨水攪亂的三重瀑,那些本該有的平靜,在那一時跌宕,好似被疾風吹皺的水波,一絲絲蕩漾。
也許下雨並不完全像施主所說的那樣無趣。
世間上很多事物一直在等雨。
山後的三重瀑等待著雨的到來,才會有難得一次的壯觀;
雨後天空才有飛虹穿越;
本該無奈的新苗在一場雨後成長。
如果我們仔細去留心這場攪亂兩位施主雅興的雨,或許就會發現原來雨也有它特別的美麗。
夜色來臨之際,總有落日的餘輝讓人心動,沒有燈的夜晚,格外讓人留意到星空。
其實任何看似灰色的事物都有著他明亮的一面,雨也是,人也是。
我們都應該學會在泥濘中看到美景,在絕望中找到希望。

〔152〕和尚們的不如意
世間的事,本沒有萬般皆順的,施主有著施主的困惑,和尚也有和尚的煩惱。
每個人都有著他的不如意,天明寺的和尚們當然也不例外。
智恆師父從少年時便志願當一輩子和尚,可他卻是天明寺裡唯一一個還過俗的和尚,那還是三十幾年的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天明寺被一群外來的人徵用了,而智恆師父則被趕下了山被迫還了俗,有時候智恆師父談起往事,也有神傷。
差不多是同一時期,正是年輕得志的智緣師父坐了牢,手上落下了殘疾,家中也發生了變故。
寺裡的戒言現在養的白白胖胖的,可是早幾年,它也曾經被人關在飯店門口的木籠裡,準備被人吃掉。
寺裡的戒癡,有次從樹上摔下來,躺了好幾個月,醫生還說,說不定要有後遺症。
我的戒傲師弟,性格開朗,長的也算清秀,但滿口牙齒都生的東倒西歪的,平日也不敢大聲笑。
我們的人生,或多或少都有不如意的時候,可是後來又如何呢?
現在智恆師父已經重新當了和尚,也不用擔心還俗的事情。
而智緣師父常常給施主們講故事,開解人生,在鎮上很受尊重。
戒言每天在寺裡跑來跑去,在每個施主身上蹭來蹭去,哄來很多零食。
戒癡也沒有什麼後遺症,動作比以前更加敏捷了。
戒傲養成了抿著嘴笑的習慣,不認識他的施主們提起戒傲的時候,常常會說這個和尚長的很清秀,笑的很含蓄。
樹木有枯也有榮,人生有悲亦有喜。
2008是個大喜大悲之年,有奧運,有雪災,有地震,有疾病,也有火車出軌。
很多人都在這一年經歷著不如意,很多人在一生的谷底,但只有我們堅持著,才會等到不如意過去的那一天。
祝福每個人,祝福人人平安。
沉舟側畔千帆過
病樹前頭萬木春

〔153〕明年的野草
有山的地方,必然可以看到樹,也必然可以看到花,但是山中最多的植物並不是那些最顯眼的樹和花,而是遍佈於山野中的野草。
我的戒塵和戒癡師弟最喜歡去附近的山裡玩耍,這幾座山,平日裡幾乎沒有人煙,所以植物特別茂盛和美麗,師父們說,人煙過少的地方挺危險,摔著了或者被蛇咬了,就麻煩了,便讓他們倆盡量少去,可是戒塵與戒癡還是忍不住往那邊跑,每次回來的時候還不忘記帶上幾把的野花,野草,而這些花草往往成為了師父們批評再教育他們的物證。
記得有一次,戒塵從外面回來,神秘兮兮的說,附近的山裡一定出了大怪獸了,問他們怎麼了,戒塵說,山上有幾處地方變的光禿禿的,花草都不見了,這個怪獸的胃口一定很大,吃的很多。
有些驚訝,跟上戒塵去附近的山裡去看,果然有幾處原來有草木的地方,只見泥土了,但卻應該不是被什麼怪獸吃的,看痕跡很像人為挖掘的,只不知道為什麼只挖了淺淺一層。
並不知道草木去那裡了,向戒塵說了自己的想法,他也將信將疑。
過了幾天,戒嗔已經快要忘了這事兒,和戒傲在院子裡看到戒塵與戒癡興沖沖的往外走,手中還拿著小袋子,問他們準備做什麼,戒塵舉起袋子,探頭去看,裡面放了不少草籽,戒塵與戒癡說,要去那片沒有草木的山裡播撒種子。
戒塵問我們,這些種子會長出多少草呢,戒傲笑著說,如果這些種子都發芽了,可以把一座山上長滿吧,戒塵與戒癡開心的走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到了明年,戒塵與戒癡播撒下的草籽的地方,會不會長出比其他地方更加密集的野草呢?
但也許不會吧,那些撥撒在山野之間的草籽,最後可能會有些被風吹走了,有些被鳥雀吃掉了,還有些本身就不是草籽,也無法發芽,真正會深入土地中最後生長成綠草,可能只是戒塵與戒癡他們播散下去的草籽中的一小部分。
當然只有去播撒才會有收穫,我們在這一刻去播撒的種子固然重要,但在今後能長出的成果一樣重要吧。
這幾天,戒嗔也一直關注著災區的情況,很多很多人在向災區的人伸出自己援手,這樣行為值得讚頌,但也希望可以長時間的持續下去。
它們本是一顆顆的種子,第一年播撒下去的種子會很多,我們如果多記掛點他們,那麼在第二年,第三年,第十年,還可以開花結果的種子也會多。

〔154〕被陽光遺忘的太陽花
我的師弟戒塵雖然沒有戒癡那麼愛鬧,但是平時也不很安寧,經常會調皮搗蛋,戒塵最安靜的時候,是他畫畫的時候,他有時搬上個小凳子坐在寺門口,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
有次,有位時常來寺裡的施主帶著自己的孩子來上香,在門口看到戒塵在畫畫,很感興趣,便請戒塵替自己的孩子畫一張肖像,戒塵很認真的替小施主畫了一張,施主拿到畫,非常的喜歡,連聲誇獎戒塵畫的好,還拿給我們和其他香客看,大家一片稱讚。
其實這並不是戒塵第一次替施主們作畫了,以前也有過同樣經歷,只是大部分施主拿到畫,都是一楞,然後看半天,才向戒塵道謝,並說喜歡的,像喜歡成今天這位施主這種程度的還是第一次。
我和戒傲看到那畫的時候,也很意外,因為畫的確實很有神韻,小施主眉目都似極了,難怪施主會那麼高興。
後來戒傲通過了分析結論是,這次戒塵的成功,其實偶然中也有其必然性,因為小施主的頭髮也是剃光的,這種人物肖像的風格,是戒塵平時練的最多的,所以恰好成為了這次意外成功的契機。
小施主隨著父親高興的下山去了,等過了些天再上山的時候,小施主拿了三盆很小的太陽花來,把它們送給戒塵,說是謝謝他的畫像。
戒塵很開心,把幾盆花到處拿著向我們炫耀,最後也捨不得把它們放在佛堂中,和其他花放在一起。他把幾盆花,放到了佛堂外面的窗台上最顯眼的地方,戒塵覺得這裡日光充裕,所以會生長的很好。
對於這幾盆花,開始大家覺得意外,也有幾位施主問起來,戒塵便開開心心的向他們講述花的來歷。只是日子久了,關注的人也少了,最後連戒塵自己也不太關注。
過了一段時間,有次戒嗔從佛堂前走過的時候,無意中看了看窗台,卻發現窗台上只剩下了一盆太陽花,生長的也算不錯,湊過去找尋原來另兩盆花,它們不知道什麼時候,落進了屋子的角落裡了,戒嗔把兩盆花檢了起來,重新放回窗台,三盆花一對比,這兩盆很久沒有見過陽光的太陽花,部分葉片已經枯萎了。
被陽光照見了的陽光花,實際上是生長最好的。
有些花,就是哪些被遺忘在角落裡,被陽光遺忘的花,容易讓我們忘記了的花,也一樣需要被關注。

〔155〕會驅鬼的戒嗔
每個人小時候都會喜歡聽故事,戒嗔也不例外,那一年戒嗔剛上小學,有幾個從小玩大的玩伴,都成了同學,其中有一個叫木頭,還有一個叫石娃,這兩個名字從小就一直這麼叫著,所以上學了,也沒有改口,至於他們填寫在作業本上的是什麼名字,戒嗔反倒忘記了。
我們幾家住的不算太遠,所以經常串來串去的,那時候最常去石娃家裡玩,石娃家裡幾世同堂,人很多,他家裡和我們最熟悉的是他的姨媽,現在想起來,石娃的姨媽當時年紀也不大,也就是十七、八歲這個樣子,但對當時的我們來說,她已經很老了。
石娃的姨媽很擅長講故事,她喜歡在晚上講,還要求聽眾要足夠多,不達到五個人以上,她是決計不開始說的,有時候人手不夠,逼急了還把一個從小很耳背的同學也拉過來當聽眾。
石娃的姨媽喜歡說鬼故事,講到精彩的時候,她會故意把燈調的很暗,聲音壓的極低極細,如果有風吹過來的時候,她便配合的叫一聲,嚇的我們連聲尖叫。
每到這時候我們每個人臉上都會散佈著一種恐懼的神情,包括那位很耳背的同學,有一段時間,戒嗔也想不通,為什麼很耳背的同學也怕成那樣,照理說,石娃的姨媽聲音那麼小,他應該是聽不清故事內容的,後來我想通了,那位同學不是被故事嚇的,是被我們臉上的神情嚇的。
經常聽鬼故事的人會有後遺症,那就是整天覺得故事中的鬼會在現實中出現,睡覺之前,都要非常猶豫的看看床底下有沒有異常,在漫漫夜路中行走的時候,也會突然覺得身後有絲絲涼意,勇敢的轉過頭去,結果是什麼都沒有,但是心裡的恐懼依然不減。
最慘的路程是從石娃家聽完故事回家的那段路程,故事中情形還浮現在腦子中,耳邊依然有石娃阿姨的叫聲迴盪,加上那段回家的路上,是沒有燈的,光亮只來自天空中星星點點與遠處住家裡的燈火。
還好和我們同走那段夜路的還有另一個人,就是木頭,木頭家比戒嗔家裡還遠,木頭會稍微繞一點從我家門路過,至少我不用單獨走夜路。
木頭的膽子比我大,在路上,他會很有經驗的說,你不要在每一棵樹後面都躲一會,鬼會藏在樹後面的,於是戒嗔便只能在木頭身後躲來躲去了。
雖然很害怕,但是這條路卻是非常安全的,行走了很多次從沒有出現過異常情況,甚至連人也沒有見過。
就這樣,戒嗔也從容起來了,但是有一天,和木頭回家的時候,忽然遠遠的看到遠處路邊飄過來一個白影,那白影往田邊飄過去,然後就不動了,緊張的全身冷汗直冒,小聲的對木頭說,有鬼,快跑吧。
木頭轉過頭,看臉色也是害怕,木頭顫聲說,石娃的姨媽說,見到鬼一定要鎮靜,鬼也是怕人的,如果你逃跑,那麼鬼就會追你,如果你攻擊它,它便會走。
其實這個方法,戒嗔也從石娃姨媽哪裡聽過,但是這時候卻沒有膽子去攻擊鬼了。
木頭說,這樣吧,我數一二三,然後我們一起叫,如果鬼追我們,我們就逃。
微微的點頭,木頭開始數數,等到三的時候,我和木頭,一起發出尖利的叫聲,眼神一直盯著鬼的方向,那鬼「呼」的一聲便消失了。
和木頭相互看著,這次我們已經確定,剛才在我們面前的一定是一個鬼,如果是人,怎麼可能瞬間便消失了呢?
木頭大喊一聲,發足奔跑起來,戒嗔跟在後面跑,心裡又緊張又興奮,既害怕那個鬼組織一幫小朋友進行集體的反撲,也覺得自豪,因為我們戰勝了一隻鬼。
那天很開心,一路尖叫的回家了。
第二天,上學的時候,和木頭還忍不住開心的討論,是不是要把我們偉大的戰績告訴同學,卻有一個同學很神秘告訴我們,住在東邊的黃大叔正在用自己種的西瓜懸賞找兩個孩子,問他什麼緣故,同學說,黃大叔昨天晚上往西瓜田里倒夜香,被突然出現的兩聲尖叫嚇的摔倒在田里,最可氣的是,往田里倒的肥料,差不多一半沾在衣服上帶了回去。
和木頭面面相覷,木頭沒有表情的拉著戒嗔離開,一起躲到教室後面,笑了很久。
就這樣時間過去了十幾年,那天,忽然在淼鎮上見到了辦事經過的木頭,兩人站在路邊聊了很久,聊起往事,聊著今日,木頭忽然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木頭說,第二天真的很想把戒嗔交給黃大叔換半個西瓜的,但是考慮了很久,還是決定不用戒嗔換西瓜了。因為他怕戒嗔被抓走後,交待出他。
兩人一起大笑。
有時在一個清晨,我們一覺醒來的時候,回憶起一些曾經發生的事,會笑著說,原來我曾經如此幼稚。
可是在做傻事那一天,又會怎麼樣呢?我們絲毫不會察覺出自己的錯誤。
假如明天來臨,或許我們才會明白,今天的我們也在犯著錯誤,今天的我們正在毫無知覺的說著錯話,做著錯事,今天的我們和昨天一樣很傻。

〔156〕痱子水與洗面奶
我的戒癡師弟,特別愛出汗,有時候在外面跑上一圈,運動量也不是非常大,卻已經滿頭是汗了,最近這些時間天越發熱了起來,那天在佛堂外面看到戒癡,他正在伸手在脖子上抓來抓去,湊上去看,他脖子上生了不少痱子,急忙阻止他繼續抓下去,戒癡的雙手也不太乾淨,若抓破了痱子,非常容易感染。
把戒癡帶到山下的沙大夫處去看看,只是很不巧,沙大夫恰好不在,卻遇到了鎮上的李大夫,李大夫並不算真正的大夫,只是他家幾代都是中醫,偶爾也幫人看些小病,開幾副中藥,但是沒有行醫資格,不能正常的營業。
李大夫說,痱子只是小病,正好他配有秘製的藥水,保證一擦就好。
李大夫還是挺有技術的,記得上次戒傲生病的時候也找過李大夫,吃了他的中藥,結果病很快就好了。
李大夫伸手在戒癡身上塗了些藥水。然後取出個小包,放在我手中,說給我備用,然後說,使用方法很簡單,就是塗抹在患處便可以了。
向李大夫道謝,拿著小包回到寺裡,打開小包,裡面一共有兩個瓶子,其中一個瓶子上用手寫的「痱子水」三個字,下面還有手寫的使用方法,湊過去聞了聞,痱子水中有種淡淡的清香,倒了一些放在手中,又往的戒癡的脖子上塗了點。
再看另一個瓶子,卻很吃驚,瓶子上寫的「洗面奶」,在電視上也看過這種東西的廣告,知道屬於化妝品,而且是女施主經常用的。
不知道李大夫給我們這個是做什麼用,拿起瓶子問戒傲要不要,瓶子上說,用了後臉會變的嫩白起來,戒傲搖手說,不用不用。
又問了其他的人,每個人都不願意,唯一沒有表示反對意見的,就是不會說話的戒言,但是捨不得給戒言用,因為它臉上的毛太多了,消耗起來大。
只得把洗面奶放在屋子裡,準備找機會還給李大夫,洗面奶放了幾天後便忘記了,見了李大夫也沒想起來還,李大夫的「痱子水」起到不少作用,基本稍微擦上一點,第二天症狀就輕了。
有時候來寺裡的香客生了痱子,我們也拿出來給他們用。
不久後,「痱子水」便用完了,打電話去山下找李大夫,希望能讓他再幫配上一瓶。
李大夫有些驚奇的問,這麼快兩瓶都用完了?
我說,只有一瓶呀?還有一瓶叫什麼洗面奶。
李大夫笑著說,那一瓶也是痱子水呀,我那天找不到瓶子裝,便裝在洗面奶的瓶子裡了。
恍然大悟,李大夫給我們洗面奶的原因,跑回屋子找到那個洗面奶的瓶子,打瓶口,一種熟悉的清香,確實是先前的痱子水。
我們的世界有太多東西是未知的,但大部分時候,我們因為表面現象就拒絕進行進一步探索,這樣也許會讓我們失去真正需要的東西。

〔157〕裝飾庭院的草
淼鎮雖然是個小地方,但是附近的山水景色都不錯,我們常常聽到有遊客感慨,這麼漂亮的地方,東西又便宜,房價又低,如果有機緣,應該在附近置點產業,花不了多少錢,卻多了一個夏日避暑的好去處。
這樣的話聽過很多次,但是多數都是說說而已,實施了具體行動的人卻很少,畢竟在外地置業有著很多很多的不便。
當然也有例外的,有位常來天明寺姓張的施主,家也住在外地,但是家境很不錯,只來了淼鎮幾次,便在平湖邊上買下了一所房子,那所房子,戒嗔也曾經去看過,很寬敞,可以盡覽週遭的山水,最實用的就是還有一個極大的院子。
張施主對這所房子也算滿意,他說,以後每年夏天便會帶著家人來這裡避暑,可是他還是覺得房子裡還是有些遺憾,就是院子中的草木偏少,賣給他房子的人,好像特別把院子裡植物都剷平了。
張施主知道智緣師父喜歡養花,便上門請教智緣師父,他的院子裡適合種些什麼樣的植物,因為人可能會長時期不在,所以,最好這種植物是不需要太多護理的。
智緣師父想了想,便推薦張施主去種一種茅山上生長的草,這種草生命力挺強,而且連成一片的時候也很好看,張施主去附近的山上看了看,覺得非常滿意,便拉著戒傲和戒嗔去幫他運了一些草去他的院子裡。
差不多忙活了好幾天,終於把院子裡種上了一些草,張施主就此回了家,有比較長的一段時間都沒有來。
等到張施主再來的時候,很興奮到坐到寺裡,開心的對我們說,剛才去院子裡看過了,那些草已經鋪滿了院子,長的恰到好處。
和戒傲都替施主高興,那次張施主並沒有逗留太長時間,只幾天便離開了小鎮。
後面的一段時間,雨水比較多,又過了很久,等到張施主再來的時候,他忽然愁眉苦臉的問戒嗔,懂不懂除草的方法?
有些疑惑的問張施主原因,張施主說,前段時間長的恰到好處的草,最近開始瘋長,現在連原先院子中預留的小徑都是這種草,不得已一定要拔去一些。
和戒傲再次費了很大力氣,去幫張施主除草。
想想也很好笑,在這一刻急需的,到了下一刻,也許成了累贅。
往日人見人愛的英雄,在明日也許就變成了罪人。

〔158〕擋住戒嗔去路的小汽車
淼鎮上的交通工具並不多,居民們有的一些交通工具,大多數是自行車和摩托車,至於汽車就極少了,鎮上能見到的汽車通常是外地路過的,戒傲比較喜歡汽車,經常在網絡找一些資料看,所以懂的比較多一些,每次遇見有汽車經過,便向戒嗔介紹那汽車的品牌和性能什麼的,當時聽的時候,也會留意,但汽車開走後,也就全部不記得了。
那天,師父讓戒嗔去一趟寶光寺,經過淼鎮的時候,遠遠的看到一輛黑色小汽車,樣子有些怪,比戒嗔平時見過的汽車都要長一截,車身光亮亮的,看的挺舒服,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心中有些替戒傲懊惱,如果他見到這車的話,一定很喜歡,說不定還能說出一些所以然來。
黑色汽車開的很慢,向戒嗔的方向開過來,生怕擋住了開車施主的去路,等汽車靠近點的時候,趕快往旁邊快走了幾步,只是汽車還是用著很慢的速度向戒嗔站的地方靠了過來,戒嗔趕快加速跑開,汽車跟在後面,然後車窗放了下去,裡面人探出頭說,小師父,您別總跑呀,向您問個路。
轉過頭,回到車窗旁邊,車裡是一位年輕的施主,他問戒嗔,去寶光寺怎麼走?
心頭一喜,剛才施主說向我問路的時候,心裡是有些為難的,因為戒嗔平時沒有方向感,除了淼鎮裡,其他地方的路,基本上是弄不清的,而上街的時候,還經常有施主向戒嗔打聽路,每次給施主指完路,都要多囑咐施主幾句,讓他們再向其他人確認一下。但是,今天施主問的是寶光寺的路,那是戒嗔經常去的地方,是決計不會搞錯方向的。
給施主詳細說了去向,還認真的畫了張圖給施主,施主很感謝的走了。
有些遺憾,因為戒嗔今天也是要去寶光寺的,也看過施主的車裡是很空的,而且沒有女施主,所以,如果剛才施主知道戒嗔的去向,又邀請戒嗔帶路的話,戒嗔便會欣然同意的,但是施主也沒有問戒嗔要去哪裡,而戒嗔自己也不好意思說,所以便錯過了。
坐上公交車,趕去寶光寺,和幾位法師聊了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到天色有些晚了,怕錯過了公交車,便忙著往回趕。
走出門不久,忽然又看到那輛很長的汽車,汽車開了過來,車裡人把車停在戒嗔旁邊,那位年輕的施主伸出頭,看到戒嗔有些意外,他問戒嗔,小師父,寶光寺就在前面嗎?
戒嗔趕快點點頭。
年輕的施主說,雖然看了小師父的圖,但是路上的岔路太多,我還是不小心開錯了路,所以,一直繞到現在才趕過來,剛才見到小師父,嚇了一跳,我還以為我開回了剛才的小鎮呢?
他忽然又問,小師父不是寶光寺的吧?
急忙搖搖頭,也不好意思向施主多做解釋了,否則施主要大大懊惱了。
年輕的施主回到座位上,開著車向寶光寺去了。
施主的車,速度是很快的,而且出的淼鎮的時間也比戒嗔要早不少,但是施主卻因為走錯了路,最後花費的時間比戒嗔多了很多。
我們想要順利到達路的終點,路途中花費些精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懂得鑒別路的起點。

〔159〕當模特的戒嗔與戒傲
記得應該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戒嗔和戒傲的年紀也就十三四歲,只比現在的戒癡他們大一點點。那時候的我們也算清閒,寺裡的事情都是師父們承擔,我和戒傲便常常在茅山上跑來跑去,最喜歡去的地方,當然是有流水有花香的三重瀑旁。
山裡的生活,其實也沒有什麼玩樂,當時覺得最好玩的遊戲,便是從山頂跑到山下,然後再跑回去。
那天早晨,和戒傲照例衝下山,在山下跑了很遠,繞到山後,然後順著三重瀑附近的小道向山上奔跑。
因為知道平時這時山裡沒什麼人,戒傲邊跑口中還照例大呼小叫著,他總是喜歡把各種經文混在一起喊,常常聽到戒嗔一頭汗,也不知道佛祖會不會怪罪,戒嗔的速度沒有他快,只是跟在後面,然而戒傲忽然沒有了聲音。
跑到停下來的戒傲身邊,順著他的目光向前看過去,原來距離我們遠處的山路邊坐著一個人,他一動不動的坐在山石上,望著瀑布的方向。
戒傲小聲說,怎麼現在山裡就有人了呀?
可能剛才戒傲聲響驚動了對方,那個山石上的人,忽然回過頭,向我們這邊望過去來,然後把頭又回了過去。
輕輕推推戒傲,對他說,我們繼續走吧。於是兩人趕快很斯文很斯文的向山頂的方向走,慢慢的接近了那位施主,從背後看過去,施主的頭髮很亂,覺得對方太怪了,小聲的和戒傲嘀咕,戒傲安慰我說,頭髮亂未必一定是有問題的,也可能是一個文藝工作者。
那位坐在石頭上的施主忽然又回過頭來,笑咪咪的看著我們,然後說,兩個小師父上山有重要的事情嗎?
看他的神情,心中頓時安定了許多,和戒傲一起搖頭,示意並沒有重要的事情。
施主轉過身體,手中居然是一塊畫板,施主說,那請兩位小師父幫個忙吧,當我的模特,在瀑布前的那塊石頭上坐一會好不好。
和戒傲對望一下,看施主不像壞人,反正又沒有事做,便點頭同意了。
背對著施主坐在山石上,施主塞給我們一大盒餅乾,說你們邊吃邊坐,可以不太無聊。
捧著餅乾盒坐在石頭上,裡面的餅乾有很多種顏色,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餅乾,和戒傲你一塊我一塊的吃著,只坐了一小會便覺得無聊了,打算和戒傲討論一下前幾天學的經文打發時光,不過後來話題沒有發起成功,而是和戒傲討論起什麼顏色的餅乾最好吃這個問題了。
那天的我們差不多坐了有一個小時,施主畫好了畫,居然是兩份,一份工整的交給我們,一份藏在了自己的畫夾中。
那是我們唯一一次見到那位施主,但他給我們的畫,我們卻帶了回去,藏在桌子裡。
前些天,戒塵無意中把那幅舊作翻了出來,圖畫中有清秀的山水,還有那個已經倒掉的觀雨亭,以及年少的戒嗔和戒傲。
十年前的我們,最喜歡玩的遊戲是在山路上亂跑,現在想來這中遊戲幾乎無趣的不可思議的,可是當時卻讓我們為此不知疲倦。我們毫無防範心的給從未謀面的陌生人當模特,還大吃他遞過來的那些來路不明的食品。
我們在生活中走來,一天天的學會防範別人,保護自己,就這樣把人與人之間也會存在的那種單純丟棄了。

〔160〕菜市場裡的戒嗔
淼鎮上有一個挺大的菜市,是鎮民們每天必去的地方,市場中有長期的攤位,也有臨時經營的施主,在菜市的左側,有一排固定的商舖,基本以銷售素食為主,這幾年,我和戒傲負責為寺裡採購食品,為此認識了不少銷售素食的施主。
在那一排商舖中,有三家專營豆製品的店面,是我們經常光顧的,三家店舖的老闆,一家姓陳,一家姓吳,還有一家姓王。
每次上市場時,總是隨機在三家中的一家買點東西,但是買了幾次後,忽然發現,每次在吳施主家裡買的東西,總是不足稱的,有時候會少上好幾兩,而其他兩位施主家銷售的東西,則沒有這種情況。
問了寺裡師兄們,原來他們也有同樣的經歷,做和尚的,不便與施主們理論,所以,以後上市場買豆製品的時候,就開始有意無意的迴避去吳施主家買東西。
吳施主見到我們依然會很客氣,一樣客氣的打招呼,吳施主生意不好的時間,也會很期盼的看著我們,但我們還是不太敢去他家買東西。
這樣的日子,差不多維持了大半年,快到過年的時候,有天,忽然發現市場中關了很多舖位,一打聽是不少施主回鄉探親了。這其中就包括陳施主和王施主。
只得進了吳施主的店舖,因為知道吳施主的習慣,便特意多要了一些。
吳施主把我們要的東西,仔細的稱好,包上一包,拎在手中發現沉甸甸的,戒傲小聲說,我感覺這次吳施主並沒有扣稱。
把東西拎回寺裡,在智恆師父的稱上一放,果然沒有缺斤少兩。
有些懊悔,心想難道以前我們一直都誤會了吳施主嗎?還是吳施主已經改過了?但我們依然有偏見。
有了疑問,後來又光顧了吳施主家幾次,每次都不再缺少斤兩了。
過了些天,遇到一位鎮裡工商所的施主,他專門負責管理菜市場,施主無意中說,以前經常有人向我們反映商家喜歡扣稱,後來,我們便在市場中,放置了一個公用的電子稱,自那以後,市場中賣東西的人,就很少扣稱了,因為買東西的人會很快發現他們的東西少了。
忽然明白了,吳施主改正的原因,可能並不是因為心中有愧,而是那個電子稱。
很多不好的行為產生的原因,和一個人的品德並無絕對關聯,在缺少監管的情況下,道德高的人一樣可能有不當的行為,而一些陋習,在監管之下,反而會慢慢改正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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